公元前739年,春。晋国的局势不仅没有好转,反而更加恶化。大旱虽已过去,但连年饥荒造成的创伤远未愈合。翼城百姓人口减少了三成,要么饿死,要么逃往他国,要么逃往曲沃。相比之下,曲沃在成师的治理下,逐渐恢复了生机。虽然也遭受了旱灾打击,但得益于之前的水利建设和存粮储备,损失远小于翼城。更重要的是,成师在灾后推行了一系列恢复措施:减免赋税,发放粮种,组织互助。曲沃不仅稳住了本地百姓,还吸纳了大量从翼城逃来的流民。这一进一出之间,两地的实力对比发生了决定性变化。潘父站在自家宅邸的阁楼上,望着日渐萧条的翼城,心中盘算着。他在晋国官场摸爬滚打二十余年,从一个小小的士人爬到今天的位置,靠的不是德行才能,而是察言观色、趋炎附势的本事。他就像一株藤蔓,必须依附大树才能生长。而现在,他依附的这棵大树——晋昭侯——已经腐朽不堪,随时可能倒下。是时候换一棵树了。“主人,曲沃那边有回信了。”心腹管家悄悄上楼,递上一卷小小的帛书。潘父急忙展开,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看。信是公子鳝写来的,措辞谨慎,但意思明确:若潘父能“拨乱反正”,曲沃不会忘记他的功劳。“拨乱反正”潘父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。好一个“拨乱反正”!弑君篡位,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。不过,这正合他意。乱臣贼子的骂名让曲沃去背,他潘父只要实惠——更高的官职,更多的封地,更大的权力。“主人,真要这么做吗?”管家忧心忡忡,“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。”“诛九族?”潘父冷笑,“若成功了,我就是开国功臣;若失败了哼,你以为我们现在就很安全吗?师服那老家伙最近又开始活动了,据说在联络一些老臣,想要逼君上改革朝政。一旦他们得势,你我这些‘幸臣’,第一个就要被清算!”管家打了个寒颤,不再说话。潘父将帛书凑到灯焰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:“去,把城防图拿来。还有,把宫中侍卫首领赵猛请来——记住,要秘密地请。”夜色中,一场阴谋正在酝酿。与此同时,曲沃城中,成师正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。密室中,烛光摇曳。成师、栾宾、公子鳝三人对坐,面前摊开着潘父送来的详细计划。“三日后,晋昭侯将前往汾水边祭祀。”鳝指着地图上的标记,“潘父已买通沿途护卫,届时他会亲自带兵‘护送’,实际上”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栾宾眉头紧锁:“此事风险太大。万一失败”“不会失败。”鳝信心满满,“潘父掌控着翼城一半的兵马,宫中侍卫也有他的人。晋侯如今众叛亲离,除了几个贴身宦官,无人真心护卫他。”“我说的是道义上的风险。”栾宾看向一直沉默的桓叔,“主公,若依此计,您将成为弑君者的同谋。纵然成功入主翼城,也会留下千古骂名。”“千古骂名?”鳝激动起来,“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!商汤伐桀,武王伐纣,不都是以下犯上?可后世都说他们是圣王!只要父亲能带领晋国强大,今日的骂名,他日都会变成美名!”栾宾摇头:“公子此言差矣。商汤、武王起兵,皆因夏桀、商纣暴虐无道,天下离心。而如今晋侯虽然昏庸,却并未达到桀纣那种程度。况且,他毕竟是主公的亲侄子,血脉相连”“血脉?”鳝冷笑,“王室之中,血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!父亲隐忍了一辈子,难道要因为这可笑的‘血脉’,放弃唾手可得的君位?”“鳝儿!”成师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鳝立刻闭嘴。密室中安静下来,只有烛花爆裂的噼啪声。成师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曲沃的夜景,万家灯火,安宁祥和。这是他用六年时间,苦心经营的成果。当他接受曲沃封地时,确实没有篡位之心。他只是想有一方土地,施展自己的抱负,证明自己的才能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随着翼城的日渐衰败和曲沃的日渐强盛,一些原本不敢想的念头,开始悄悄滋生。尤其是看到晋昭侯的所作所为——挥霍无度,不理朝政,任由百姓饥寒——那种“我能做得更好”的想法越来越强烈。可是,真要踏出那一步吗?弑君,篡位,背负千古骂名,与亲侄子兵戎相见“父亲!”鳝跪倒在地,眼中含泪,“儿知道您顾虑重重。但请您想想晋国的百姓!想想那些饿死在翼城街头的老人孩子!想想那些被迫卖儿鬻女的父母!您有能力救他们,有机会让晋国重新强盛,难道要因为一个‘名分’,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继续下去吗?”这番话击中了成师心中最柔软的地方。他想起了去岁去翼城时看到的惨状,想起了师服那句“给这满城百姓一条活路”。,!“栾宾,”成师没有转身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怎么看?”栾宾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臣只问主公一句:若主公继位,能否让晋国百姓过上比现在更好的日子?”成师转过身,目光坚定:“能。”“那臣再问:若主公不取,任由晋侯继续统治,晋国将会如何?”“国将不国。”“既然如此,”栾宾深深拜倒,“臣请主公,以天下苍生为重。”成师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当他再次睁眼时,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已消失,只剩下决绝。“告诉潘父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按计划行事。但有一点:不可伤及无辜,不可滥杀朝臣。晋侯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。”“父亲英明!”鳝激动地磕头。栾宾也行礼领命,但当他退出密室时,心中却有一丝不安。他想起师服的嘱托:“不要赶尽杀绝”。可是权力斗争,一旦开始,真的能控制住不流血吗?他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,晋国的命运,已经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。公元前739年,三月初三。按照晋国传统,这一天国君要前往汾水边祭祀水神,祈求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。往年这是盛大的典礼,但连年灾荒之后,今年的祭祀显得格外简陋冷清。晋昭侯乘坐的马车行驶在通往汾水的官道上。他今年不过二十九岁,却已显露出未老先衰的迹象:眼袋浮肿,面色苍白,身材虚胖。华丽的礼服穿在他身上,显得有些松垮。“还有多远?”他不耐烦地问车外的侍从。“回君上,还有十里。”侍从恭敬地回答。晋昭侯打了个哈欠。他本不想来参加这劳什子祭祀,但潘父再三劝说,说这是重振民心的好机会,他才勉强答应。想起潘父,晋昭侯心中有些疑惑——这位向来圆滑的大臣,最近格外积极,不仅主动筹备祭祀事宜,还亲自负责护卫工作。不过他没有深想。在他眼中,潘父不过是个善于逢迎的臣子,能有什么异心?车队行至一处山谷,两侧山势陡峭,道路狭窄。按照计划,队伍要在这里稍作休整。“停!”前方传来潘父的声音。马车缓缓停下。晋昭侯掀开车帘,不满地问:“为何停下?”潘父策马来到车旁,脸上挂着惯常的谄笑:“君上,前方道路崎岖,请君上下车稍作休息,喝口水再走。”晋昭侯确实有些口渴,便下了车。侍从连忙递上水囊。他喝了几口,环顾四周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——太安静了。除了潘父和几个贴身侍卫,其他护卫都远远站着,低着头,不敢往这边看。“潘父,这些护卫”晋昭侯刚开口,就看见潘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他从未见过的表情。“君上,”潘父缓缓抽出佩剑,“臣送您上路。”“你你敢!”晋昭侯惊恐地后退,却撞到了身后的侍卫。他回头一看,那侍卫也抽出了刀,眼中毫无恭敬之色。“你们你们都被潘父收买了?”晋昭侯终于明白了,但为时已晚。潘父没有回答,只是举起了剑。阳光照在剑刃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“我是晋国国君!你们这是弑君!要诛九族的!”晋昭侯嘶声大喊,声音在山谷中回荡,却无人回应。“君上放心,”潘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您的死,会被记为‘暴病而亡’。而臣,将迎立真正的明主——成师。”听到叔父的名字,晋昭侯愣住了。那一瞬间,他忽然想起了师服在朝堂上的劝谏:“树枝若比树干更粗壮,终将压垮整棵树”原来,师服是对的。原来,这一切祸根,从他将曲沃封给叔父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埋下。剑光闪过。晋昭侯甚至没有感到疼痛,只觉得脖颈一凉,随后视线开始旋转、模糊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蓝天白云,是初春的新绿,是这片他从未真正关心过的土地。潘父收起滴血的剑,面无表情地吩咐:“按计划,护送‘君上’去曲沃。记住,君上是暴病身亡,临终前传位于叔父成师。”“是!”手下齐声应道。一场弑君篡位的阴谋,就这样在寂静的山谷中完成了。没有激烈的战斗,没有浩大的声势,只有一个年轻君主的生命,悄无声息地消逝在春光里。消息传到曲沃时,成师正在书房读书。“主公!潘父得手了!”公子鳝冲进来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晋侯已死,潘父正护送灵柩前来曲沃,请父亲即刻启程前往翼城,继承君位!”成师手中的竹简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当真听到侄子死讯时,他还是感到一阵眩晕。“这么快”他喃喃道。“父亲,这是天赐良机!”鳝跪下来,“潘父已经控制了翼城局势,几位重要大臣或被收买,或被控制。只要父亲一到,就能顺利登基!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栾宾也匆匆赶来,脸色凝重:“主公,翼城那边情况复杂。潘父虽然得手,但晋侯的支持者还在,尤其是师服那一派老臣,恐怕不会轻易接受。”“他们不接受又能如何?”鳝站起身,语气不屑,“翼城兵权已在潘父手中,那些老臣手无寸铁,难道还能造反不成?”成师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准备车马,去翼城。”“父亲英明!”鳝大喜。“但是,”成师补充道,“不带军队,只带少量护卫。我要让翼城的人看到,我不是去夺位的,而是受邀前去稳定局势。”鳝还想说什么,但被栾宾用眼神制止了。栾宾明白成师的用意:这是要尽量减轻“篡位”的色彩,塑造“被迫继位”的形象。当日下午,成师的车队出发前往翼城。他没有穿戎装,而是一身素服,表示对侄子之死的哀悼。车队行进速度不快,仿佛不是在奔赴权力的巅峰,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重的葬礼。途中,他们遇到了护送晋昭侯灵柩的队伍。潘父亲自押送,见到成师,立即下马跪拜:“臣潘父,恭迎主公!”成师下车,走到灵柩前,沉默良久。棺木已经封死,但他似乎能透过厚重的木板,看到里面那张年轻却苍白的面孔。“打开。”他忽然说。“主公?”潘父一愣。“打开棺木,让我见君上最后一面。”潘父犹豫道:“主公,君上面容恐怕不太好看。还是”“打开。”成师重复,语气不容置疑。棺盖被撬开。晋昭侯的尸体躺在里面,脖颈处经过处理,但依然能看到深深的伤口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空洞地望着天空,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。成师伸出手,轻轻合上侄子的眼睛。那一瞬间,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“厚葬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便转身回到车上。车队继续前进。成师闭目坐在车中,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是权力的诱惑?是弑亲的愧疚?还是对未来的忧虑?也许都有。翼城已经陷入混乱。晋昭侯被弑的消息虽然被潘父封锁,但纸包不住火,各种流言还是在城中传播开来。有人说君上被狄人刺杀,有人说突发恶疾身亡,也有人说是被潘父所害。师服府邸,几位老臣聚集在此,人人面色凝重。“潘父已经控制城门和宫禁,我们的人进不去。”一位大夫焦虑地说,“现在只知道君上死了,灵柩正被送往曲沃。潘父派人传话,说要迎立成师继位。”“果然如此”师服喃喃道,仿佛早有预料,“我早就说过,曲沃必为祸害。如今祸患已成,悔之晚矣!”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”另一位老臣急道,“我们必须阻止桓叔入城!一旦他进入翼城,登上君位,就一切都晚了!”“如何阻止?”师服苦笑,“兵权在潘父手中,我们这些人,手无寸铁,拿什么阻止?”“那就联络其他城邑的守将!总有忠于先君的人!”“来不及了。”师服摇头,“潘父既然敢动手,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。况且说实话,诸位觉得,成师与君上,谁更适合统治晋国?”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。他们都是晋国老臣,亲眼见证了晋昭侯的昏庸和成师的贤明。从理智上说,他们都明白成师继位对晋国更有利;但从情感和礼法上说,他们无法接受这种弑君篡位的行为。“师服大夫,您的意思是我们该接受?”有人难以置信地问。“不接受又能如何?”师服长叹一声,“难道要掀起内战,让晋国血流成河吗?君上已死,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。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尽量让这场权力交接少流点血,为晋国保留一点元气。”“可是”“没有可是。”师服站起身,苍老的脊背挺得笔直,“我这就去宫门,等成师到来。我要亲自问他,如何处置弑君者潘父,如何安置君上的遗孤,如何对待我们这些老臣。”“太冒险了!潘父可能会对您不利!”“我今年六十多了,死不足惜。”师服整理衣冠,“但有些话,必须有人说。有些事,必须有人做。”正说着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管家匆匆进来:“老爷,成师的车队已经到城外了!”众人脸色一变。师服深吸一口气:“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”翼城城门缓缓打开。成师的车队驶入城中。街道两旁,百姓们聚集观望,窃窃私语。他们脸上没有太多悲痛——晋昭侯的死对他们来说,或许反而是解脱。但他们眼中也有疑虑:这位曲沃桓叔,真的会是个好君主吗?潘父率领一队士兵在前面开道,将车队引向宫城。就在宫门前,他们被一群人拦住了。是师服和他带领的数十位老臣、士人。他们没有武器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堵人墙。“师服大夫,您这是何意?”潘父策马上前,语气不善。,!师服没有看潘父,目光直接投向成师的马车:“师服,求见成师公子。”车帘掀开,成师走了下来。他还是那一身素服,面容平静,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极力反对自己的老臣。“师服大夫,多年不见。”成师微微颔首。“确实多年不见。”师服行了一礼,“自朝堂一别,臣便称病不朝,未能尽到辅佐君上之责,这是臣的失职。”这话里有话,成师听出来了。他示意潘父退下,亲自上前扶起师服:“大夫言重了。这些年,是晋国辜负了大夫这样的忠臣。”师服直视成师的眼睛:“敢问公子,今日来翼城,所为何事?”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成师的回答。成师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闻君上暴病而逝,晋国无主,朝局动荡。我身为公室宗亲,理当前来稳定局势,以免国家生乱。”“好一个‘稳定局势’!”师服提高了声音,“那么敢问公子,打算如何稳定?是自立为君,还是另立新主?”这话问得直白而尖锐。潘父脸色一变,手按上了剑柄。但成师抬手制止了他。“师服大夫,”成师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您觉得,如今晋国,谁可为君?”“按周礼,父死子继。君上虽逝,但有子公子平,年已十岁,可继君位。”“十岁孩童,如何治理国家?如何应对狄人犯边?如何安抚饥荒百姓?”成师一连三问,每问都让师服难以回答。“那也不能”“师服大夫,”成师打断他,“当年您在朝堂上说的话,我至今记忆犹新。您说:‘建立国家应该让君王的力量、地盘大于臣下,这样才能巩固地位和统治,本末倒置是不能稳定的。’您说对了,翼城与曲沃,确实本末倒置了。但造成这一切的,不是我,而是昏庸的君主和腐朽的朝政!”他上前一步,声音提高了:“今日我若不为君,晋国将继续衰败,百姓将继续受苦。我若为君,必以曲沃之治,推及全晋,让百姓安居,让国家强盛!师服大夫,您是要坚守那已经名存实亡的礼法,还是要为晋国百姓谋一条活路?”这番话掷地有声,不仅说给师服听,也说给周围所有人听。百姓们开始骚动,有人低声议论:“成师在曲沃确实治理得好”“至少比君上强”“可是弑君篡位”师服闭上眼睛,苍老的面容微微抽搐。许久,他才睁开眼,眼中已有了决断。“公子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老臣只问三件事。若公子能答应,老臣便不再阻拦。”“请问。”“第一,弑君者潘父,必须严惩!弑君之罪,不可饶恕!”潘父脸色大变:“师服!你”“可以。”成师的回答出人意料,“潘父弑君,罪大恶极,当诛。”潘父几乎要拔剑,但周围的士兵已经被成师的亲卫控制住了。他这才明白,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,用过即弃。“第二,”师服继续道,“公子平虽不能为君,但请公子保全其性命,让他以公子之礼终老。”“可以。公子平是我侄孙,我自当善待。”“第三,”师服深深吸了口气,“公子若为君,请以晋国百姓为重,勤政爱民,振兴国家。不要让我们今日的退让,变成晋国更大的灾难。”成师郑重行礼:“成师在此立誓:若为晋君,必以百姓为重,勤政不息,若有违背,天诛地灭!”师服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年轻的成师辅佐兄长晋文侯时的模样。那时的他,眼中也有这样的光芒——那是理想和抱负的光芒。罢了,罢了。也许这就是天命。师服缓缓跪倒在地:“臣恭迎新君。”他这一跪,身后数十位老臣士人面面相觑,最终也纷纷跪下。百姓们见状,也陆续跪倒一片。宫门缓缓打开,通往权力的道路,已经畅通无阻。但成师没有立即进去。他望着跪倒的众人,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翼城,心中没有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。“栾宾,”他低声吩咐,“将潘父收押,择日公开审判。还有,找到公子平,将他接到宫中,我要亲自见他。”“是。”栾宾领命而去。成师又看向师服:“师服大夫,请起。今后国事,还需大夫多多辅佐。”师服站起身,苦笑道:“臣老了,不堪大用。只愿在有生之年,能看到晋国复兴。”“一定会的。”成师握住老人的手,“我答应你。”成师进入翼城的消息,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晋国各城邑。反应各不相同:靠近曲沃的地区大多表示支持,因为这些年他们亲眼见证了曲沃的治理;远离翼城的边邑则持观望态度;而一些晋昭侯的忠实支持者,尤其是那些与潘父有仇或者与师服政见不合的贵族,则开始暗中串联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公子平被接到宫中时,这个十岁的孩子吓坏了。他只知道父亲死了,杀死父亲的凶手要立叔祖父为君,而自己可能也要被杀死。但成师见到他时,并没有凶相,反而很温和。“平儿,莫怕。”成师让侍从端来点心,“我是你叔祖父,不会伤害你。”公子平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,有些不敢相信:“他们说你要杀我”“谁说的?”成师皱眉,“你是我的侄孙,我为何要杀你?从今以后,你就住在宫中,我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你读书习礼。等你长大了,封你为大夫,让你为晋国效力。”孩子毕竟单纯,见成师态度和蔼,渐渐放松下来。他小声问:“那我父亲真的是暴病而亡吗?”成师的手微微一颤,但脸上表情不变:“是的。你父亲身体一直不好,突然发病,救治不及。我已经下令厚葬他,日后你每年都可以去祭拜。”这番谎言他说得平静,但心中却像被针扎一样痛。弑君的事实无法改变,他只能用谎言来安抚这个孩子,也安抚自己的良心。公子平信了,或者说,他宁愿相信。在这个充满阴谋和死亡的宫廷里,有一个强大的保护者,总比孤零零一个人要好。安抚了公子平,成师开始处理棘手的朝政。第一件事就是公开审判潘父。审判在宫前广场举行,万民围观。潘父被押上来时,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,衣衫褴褛,神色萎靡。“潘父,你可知罪?”成师高坐台上,声音威严。潘父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:“罪?我有何罪?我为主公扫清障碍,立下大功,主公不赏反罚,是何道理?”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潘父这是在公开指认成师是弑君同谋!成师面不改色:“潘父弑君,证据确凿,还敢狡辩!来人,宣读罪状!”栾宾上前,展开一卷帛书,大声宣读潘父的罪行:如何策划弑君,如何收买护卫,如何伪造现场条条桩桩,详实具体。这些都是潘父自己为了表功,暗中记录下来的,如今成了他的催命符。潘父脸色惨白,终于明白自己彻底被算计了。成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他活口——一个弑君者,知道的太多,必须死。“成师!你好狠!”潘父嘶声大喊,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“拖下去,明日午时,斩首示众!”成师下令。潘父被拖走时,还在不停咒骂。但他的声音很快被百姓的议论声淹没。大多数人拍手称快——潘父在朝中名声本就不好,如今被定为弑君元凶,死有余辜。只有少数明眼人看得出,这不过是一场政治表演。潘父确实是弑君者,但真正的幕后主使,真的毫不知情吗?但没有人敢说出来。潘父伏诛的消息传开后,翼城暂时稳定下来。但成师知道,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。果然,数日后,边邑传来急报:晋国北方三邑——邯郸、邺城、邢台——同时宣布不承认成师的君位,拥立公子平为君,起兵讨伐“篡逆”。“他们打出的旗号是‘清君侧,正名分’。”栾宾汇报时,眉头紧锁,“三邑联军约有两万,都是精锐边军。而我们能调动的翼城守军不过万余,加上曲沃的私兵,也才一万五千人。”成师站在地图前,久久不语。他没想到反对势力来得这么快,这么猛。“师服大夫那边有什么建议?”他问。“师服大夫说”栾宾犹豫了一下,“他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并建议主公,暂时不要称君,以‘摄政’名义代行君权,安抚各方。”“摄政?”公子鳝激动地反对,“父亲已经控制了翼城,为何不能称君?那些叛逆,打就是了!我们的军队不比他们弱!”“鳝儿,打仗不是儿戏。”成师沉声道,“即便我们打赢了,也是晋国人打晋国人,消耗的是晋国的国力。况且一旦开战,就坐实了‘篡位’之名,日后更难服众。”“那父亲的意思是”成师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:“派使者去三邑,表明我的立场:第一,我不称君,只以宗室长老身份摄政;第二,公子平仍是合法继承人,待其成年后归还君位;第三,三邑守将有功于国,加官晋爵。”“他们会相信吗?”鳝怀疑道。“相不相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。”成师眼中闪过一丝疲惫,“他们起兵,未必真是为了公子平,更多是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。我给他们承诺,他们就有理由退兵。”栾宾点头:“主公明见。只是若他们真的退兵,主公真的要等公子平成年后归还君位吗?”成师没有回答。有些事,不能说得太明白。今日的承诺,是为了明日的稳定。至于十年后公子平成年时,局势会如何变化那就不是现在能预料的。使者派出了,但结果并不乐观。三邑守将回复:除非成师立刻离开翼城,返回曲沃,否则免谈。,!谈判破裂,战争不可避免。公元前739年,夏。翼城与三邑联军的战争,在晋国腹地爆发了。这是晋国人自相残杀的战争,是叔祖与侄孙支持者之间的战争,也是新旧势力之间的战争。成师亲自率军出征。他今年六十三岁,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,却要披甲上阵,与同族兵戎相见。出征前,师服来送行。“主公此去,务必小心。”老大夫神色凝重,“三邑守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,用兵狡诈。我军虽勇,但师出无名,士气恐有不足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成师望着远方的烟尘,“所以我要速战速决,在更多人加入叛乱之前,解决这场战争。”“还有一事”师服欲言又止。“大夫请讲。”“若战事不利,请主公务必保全自身,退回曲沃。只要主公还在,晋国就还有希望。”成师深深看了师服一眼:“多谢大夫。”战争初期,成师的军队取得了几场小胜。他的指挥才能确实出众,加上曲沃士兵训练有素,一度将联军逼退数十里。但正如师服所料,问题出在“名分”上。翼城军队中,许多士兵对这场战争心存疑虑:他们究竟在为谁而战?为一个弑君篡位的叔祖父,去打另一个合法继承人的支持者?这种疑虑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,严重影响了战斗力。而联军那边,打着“拥立正统,讨伐篡逆”的旗号,士气高昂。虽然战斗力不如翼城军,但人数占优,且得到许多百姓的暗中支持——在普通百姓看来,公子平毕竟是先君之子,继承君位名正言顺。战局在汾水畔发生了逆转。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。双方投入了全部兵力,从清晨打到黄昏。成师亲自冲锋在前,试图以一场决定性胜利结束战争。他的勇猛激励了部下,翼城军一度突破联军防线。但就在胜利在望时,后方传来了坏消息:翼城发生兵变!一部分忠于晋昭侯的贵族,趁成师率主力出征,翼城空虚之际,发动叛乱。他们释放了被囚禁的公子平,宣布拥立他为新君,是为晋孝侯。同时关闭城门,拒绝成师军队返回。“主公!后方失守!”传令兵带来噩耗时,成师几乎从马上摔下来。“怎么可能师服呢?栾宾呢?”“师服大夫被叛军软禁在府中,栾宾大夫下落不明!”成师眼前一黑。他这才明白,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。三邑联军不惜代价将他引出翼城,就是为了给城内的反对势力创造机会。“撤!撤回曲沃!”他当机立断。但撤退之路异常艰难。前有三邑联军追击,后有翼城叛军堵截,成师的军队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。一场场血战,一次次突围,等终于退回曲沃时,出发时的一万五千大军,只剩下不到八千。曲沃城墙上,成师望着满目疮痍的军队,望着那些受伤哀嚎的士兵,第一次感到了衰老和无力。他输了。输给了“名分”,输给了人心,输给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十岁孩童——如今已经是晋孝侯的公子平。“父亲”公子鳝搀扶着父亲,眼中含泪,“我们还没输!曲沃还在,军队还在,只要休整一段时间,我们还能打回去!”成师摇摇头,声音沙哑:“打回去?以什么名义?弑君者?篡位者?鳝儿,你还不明白吗?这一战,我们输的不是兵力,是道义。”“道义?”鳝激动起来,“道义能当饭吃吗?道义能让晋国强盛吗?父亲,不要被这些虚名所困!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,只要我们最终赢了,今日的‘篡逆’就会变成‘拨乱反正’!”成师看着儿子,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——那个充满理想和抱负,相信只要有能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自己。但如今他老了,经历了太多,明白了有些东西,不是有能力就能改变的。比如血脉,比如名分,比如人心向背。“栾宾回来了!”城下传来欢呼声。成师精神一振,急忙下城迎接。栾宾衣衫褴褛,身上带着伤,但总算活着回来了。“主公”栾宾跪倒在地,“臣无能,未能守住翼城”“快起来!”成师亲自扶起他,“你能活着回来就好。翼城情况如何?”栾宾喘息着汇报:“叛军首领是昭侯的表兄赵珂,他联合了一批老贵族,趁我军出征,发动兵变。师服大夫被软禁,但性命无忧。公子平不,新侯已经正式即位,任命赵珂为相国,潘父的余党被清洗,一批老臣被重新启用。”“赵珂”成师记得这个人,一个不起眼的贵族,没想到有如此手腕。“还有,”栾宾压低声音,“晋侯下令,将潘父的家族满门抄斩,悬首城门。同时公告全国,称主公为‘曲沃逆臣’,号召各城邑起兵讨伐。”鳝大怒:“那个小崽子!父亲,我们”“够了。”成师打断儿子,声音疲惫,“传令下去,紧闭城门,加强守备。从今日起,曲沃自守,不再过问翼城之事。”“父亲!”鳝不敢相信,“您要放弃?”“不是放弃,是等待。”成师望着西方渐渐沉落的夕阳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,“翼城立一个十岁孩童为君,赵珂把持朝政,那些老贵族各怀鬼胎这样的政权,能维持多久?一年?两年?我们等着,等他们自己乱起来。”他转身面对儿子和栾宾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深不可测的表情:“记住今日之败。记住我们为何而败。然后,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晋国的未来”他顿了顿,“不会永远属于翼城。”夜幕降临,曲沃城门缓缓关闭。城内城外,两个晋国政权并立的局面,从此正式形成。:()华夏英雄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