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672年秋。晋国都城翼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宫城内的梧桐叶已泛黄,被朔风卷着掠过青石板路,发出沙沙声响。晋献公姬诡诸站在崇德殿前的露台上,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,手中青铜剑的剑柄已被掌心汗水浸湿。“君上,骊戎斥候已至五十里外。”令狐鲜快步走来,甲胄上的铜片叮当作响,“中军大夫士蒍将军请命即刻出战。”献公转过身,他面容刚毅,眉宇间却凝着挥之不去的忧色。自继位以来,他东征西讨,将晋国疆域扩大了三倍,可边境的骊戎部落始终如鲠在喉。“传令士蒍,按甲不动。”献公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待申生太子从曲沃回来,再议出兵之事。”令狐鲜迟疑道:“君上,骊戎素来狡诈,此次突然集结兵力,恐有异动。太子远在曲沃祭祖,往返需五日……”“孤自有主张。”献公抬手打断他,目光投向宫门外那条直通东门的大道。晨光中,一队车驾正缓缓驶来,玄色旌旗上绣着“晋”字纹样。太子申生风尘仆仆地跳下车驾,年轻的脸庞带着征伐后的坚毅。“君父,骊戎之事孩儿已知晓。昨日收到梁余子养将军密报,骊戎联合西翟,欲趁我国秋收之际南下。”献公微微颔首,示意儿子随他步入崇德殿。殿内炭火盆驱散着寒意,侍女奉上热酒。献公接过犀角杯,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深邃的眼:“申生,你以为此战当如何打法?”“正面强攻,侧翼包抄。”申生不假思索道,“骊戎骑兵虽悍,但阵法松散。我军可效仿三年前败狄之战,以战车结阵,弩兵压前,待其疲敝后——”“错了。”献公平静地放下酒杯,“骊戎王此人,孤曾与他会盟于汾水。他表面粗豪,实则多谋。此次进犯,必有所恃。”里克从殿柱阴影中走出,胡须垂至胸前:“君上明鉴。臣夜观天象,西方有客星犯紫微,此乃兵戈之兆。骊戎此番动作,恐怕不止为劫掠粮草那么简单。”“里克卿何意?”献公目光锐利。“臣以为,骊戎背后或有大国指使。”里克压低声音,“近来秦国与虢国往来频繁,而虢公素来与君上不睦……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禁卫统领毕万浑身是血地冲入殿中,单膝跪地:“君上!骊戎先锋已突破东阳关,守将狐突重伤退守!”献公神色不变,只是握剑的手微微收紧:“果然如此。申生,你即刻率车三百乘驰援东阳,务必守住关隘三日。”“诺!”申生转身欲出,却被献公唤住。“等等。”献公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鸟玉璜递给儿子,“这是武公征伐霍国时所佩之物。带上它,将士们见璜如见君。”申生郑重接过,大步离去。献公望向殿外渐亮的天空,轻声道:“骊戎啊骊戎,你们终于忍不住了……”东阳关外的战场上,秋风卷着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土地。晋国战车结成的方阵如同移动的铜墙铁壁,每一次撞击都将骊戎骑兵掀翻在地。但骊戎人仿佛杀不尽一般,一波倒下,另一波又举着狼头大旗涌来。申生站在指挥车上,望着远处山脊上飘扬的骊戎王旗。那里有一位红衣女子骑着雪白骏马,在乱军中格外醒目。“那是谁?”申生问身旁的梁余子养。老将军眯起昏花老眼:“那是骊戎王的女儿,人称‘骊山双璧’中的姐姐骊姬。据说她精通兵法,这次进攻多半有她的谋划。”申生眉头紧锁。三日前他依君父将令坚守关隘,成功拖住骊戎主力。如今晋军主力已至,战局正在逆转。可那红衣女子的存在,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。战斗持续到日暮,骊戎开始撤退。晋军本该乘胜追击,申生却接到君父急令:停止进攻,全军退回东阳关。“君上之意,是要放他们走?”梁余子养不解地问。申生展开绢帛,上面只有君父熟悉的笔迹:“穷寇莫追,孤要请君入瓮。”当夜,晋军大营灯火通明,却暗藏杀机。申生亲自率领精锐绕到骊戎后方,切断其归路。黎明时分,号角齐鸣,晋军从四面八方涌出。骊戎军队猝不及防,阵脚大乱。混战中,申生一眼瞥见那红衣女子被围。他催动车驾冲去,恰好看见一名晋国士兵举矛刺向女子后背。“住手!”申生大喝一声,长戈横扫,将那士兵连人带矛击飞数丈。骊姬惊愕回头,乱发间露出一张倾国容颜。她手中短剑已断,却仍挺直脊背,眼中毫无惧色。“晋国太子?”她认出了申生车驾上的徽记。申生本想生擒这位骊戎公主,忽见斜刺里冲出一员骊戎猛将,正是骊戎王弟子驹。子驹一杆狼牙棒使得风雨不透,瞬间就有三名晋国甲士丧命。“小心!”申生急挥长戈格挡,两兵相交,火花四溅。子驹力大无穷,申生只觉手臂发麻。战况胶着之际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直射申生后心!,!千钧一发之际,骊姬竟扑身挡在申生前,箭矢深深扎入她肩头。申生怔住了,手中攻势不由一顿。子驹趁机突围而去,临走前吼道:“姐姐保重!”这一战,骊戎溃败。晋军俘获无数,其中就包括受伤的骊姬和她的妹妹少姬。翼城宫中的医官费尽心思才取出骊姬肩头的箭矢。伤口处理完毕,献公亲自来到偏殿探望。骊姬已换上晋国服饰,白衣胜雪,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残菊。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转身,苍白的脸上毫无惧色。“晋君不必虚情假意。”骊姬声音清冷,“要杀便杀,何必救我性命?”献公在案几对面坐下,打量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骊戎美女。她确实美得惊人,眉眼间既有草原民族的野性,又有中原女子的婉约。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,清澈中透着坚韧。“孤若想杀你,何必费心医治?”献公微笑,“听说你在骊戎被称为‘智囊’,骊戎王连出兵之策都要与你商议。”骊姬冷笑:“那是骊戎王看重我的智慧。如今兵败被俘,要剐要杀悉听尊便。”“孤给你两个选择。”献公伸出两根手指,“其一,送你回骊戎,从此两家罢兵言和;其二,留在翼城,孤封你为夫人,享荣华富贵。”骊姬眼中闪过惊讶,随即化为讥讽:“晋君好算计。放我回去,骊戎必怀疑我是奸细;留在这里,不过是人质罢了。”“不全是。”献公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宫墙外的夕阳,“孤欣赏有胆识的女子。况且,你妹妹少姬天真烂漫,若留在宫中做个媵妾,想必能快乐些。”骊姬神色微动。她知道献公抓住了她的软肋——那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妹妹,是她在世上的亲人。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骊姬最终说道。献公点头:“三日后给孤答复。这期间,你们姐妹可在宫苑自由走动,无人敢阻拦。”离开偏殿,献公对等候在外的令狐鲜说:“安排她们住在摘星楼,派二十名女官侍候,但不得限制行动。”“君上,”令狐鲜欲言又止,“大臣们恐怕会议论……”“议论就让他们议论去。”献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里克、丕郑这些老臣,以为孤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?这场战争,本就是孤计划中的一步。”一月后,翼城传出惊人消息:晋献公纳骊戎姐妹为夫人,骊姬位同正妻,少姬为媵妾。朝堂哗然,老臣们联名上书反对,却被献公一一驳回。“骊戎乃蛮夷之邦,其女岂可位居高位?”太傅杜原款颤巍巍地进谏。献公把玩着手中的玉珏,淡淡道:“当年周天子娶西戎之女,秦穆公纳晋国之女,何来蛮夷之说?况且骊姬姐妹已归顺晋国,此乃怀柔远人之举。”退朝后,献公来到摘星楼。骊姬正在教妹妹抚琴,见他进来,从容起身行礼。少姬却像受惊的小鹿般躲到姐姐身后。“免礼。”献公挥手让她们坐下,“今日朝会,有人指责你们是祸水。”骊姬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妾身初来乍到,不懂晋国礼仪,若有冒犯之处,还望君上恕罪。只是不知指责妾身之人,是真为国担忧,还是借题发挥?”献公大笑:“你果然聪慧。那些人口称礼法,心中却是担心孤不再倚重他们。”他转向窗外,望着翼城纵横交错的街道:“孤年少时,也曾被权臣架空的滋味。如今要打破旧格局,非有非常之举不可。”骊姬眼中闪过异彩:“君上欲改革晋政?”“不错。”献公压低声音,“晋国卿大夫势力太大,世卿世禄已阻碍国家发展。孤要效仿齐国管仲,推行新政。但这势必触动既得利益者,所以需要盟友。”“妾身姐妹乃异国俘虏,如何能做君上盟友?”骊姬故作不解。献公转身凝视她:“因为你们没有家族背景,不会形成新的权贵集团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孤欣赏你们的才干。骊姬,你可知昨夜孤为何独宿于此?”骊姬心头一跳:“请君上明示。”“因为孤梦见武公先祖。”献公神色肃穆,“先祖说晋国当有女主辅政,方能成就霸业。醒来后,孤便知天命所在。”骊姬怔住了。她明白这是献公的政治寓言,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足够打动人心。更重要的是,她看到了一个雄心勃勃的君主,而非贪图美色的昏君。“君上,”骊姬下定决心,“妾身愿助君上一臂之力。但有两个条件:一,保护我妹妹平安喜乐;二,将来若君上不再需要妾身,请放我们姐妹回归故里。”献公郑重承诺:“只要孤在一日,必护你们周全。至于将来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晦暗,“那时孤已老,又何必在意身后事?”公元前671年春,晋献公正式宣布改革:设立公族大夫,选拔人才不论出身;整顿军制,提高战斗力;调整赋税,减轻百姓负担。这一系列举措被称为“翼新政”。,!朝堂之上,支持者与反对者激烈交锋。在一次关于军制改革的辩论中,里克慷慨陈词:“晋国军制乃成法,岂能因异国女子一言而废?”献公看向坐在一旁的骊姬:“骊姬夫人对此有何见解?”骊姬从容起身,声音清朗:“妾闻古之善为政者,因时而变,随事而制。昔晋文侯作爰田,晋昭侯分曲沃,皆因时制宜也。今骊戎虽小,亦有可取之处。其军制简练,赏罚分明,将士用命。君上欲强国,何不博采众长?”她侃侃而谈,从骊戎军事制度谈到晋国现状,分析利弊丝丝入扣。满朝文武听得目瞪口呆,谁也没想到这个异族女子竟有如此见识。散朝后,梁余子养拉住申生:“太子,君上如此宠信骊戎女子,恐非社稷之福啊。”申生望着远处与献公并肩而行的骊姬姐妹,想起那日战场上的惊鸿一瞥,心中五味杂陈:“父亲自有主张。但我总觉得,这场变革背后,藏着更大的风暴。”果然,新政推行不到半年,国内矛盾激化。以里克、丕郑为首的旧贵族暗中串联,甚至有人放出流言,说骊姬是妖星转世,惑乱君心。一日深夜,献公召骊姬密议。烛光下,他的面容疲惫而坚定:“骊戎那边有动静吗?”骊姬点头:“梁由靡传来消息,骊戎王已与虢公结盟,准备联合西翟,春暖花开时南下。”“比孤预计的早了三个月。”献公沉吟,“看来我们的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连外国势力也惊动了。”骊姬轻抚妹妹少姬的发梢,少女已熟睡多时:“君上,妾身有一计可破联军。”“哦?”“骊戎王虽勇而无谋,但吾弟子驹骁勇善战。若能离间他们,联军自破。”骊姬眼中闪过狡黠,“妾身可修书一封,言明君上欲与骊戎王联姻,共抗虢国。子驹必以为王欲出卖骊戎,内部必生嫌隙。”献公抚掌大笑:“妙计!但此举风险极大,若事情败露……”“妾身本就是骊戎人,即便被识破,也无伤大局。”骊姬语气平静。公元前670年夏,骊戎与虢国联军果然大举入侵。晋献公亲征,太子申生为前锋,骊姬姐妹随军而行。两军在汾水河畔对峙。一日深夜,晋军大营突然起火,混乱中,骊姬失踪了。“姐姐被骊戎掳走了!”少姬哭喊着告诉献公。献公面色阴沉,立即召集众将商议。多数人认为这是骊姬与骊戎勾结的证据,建议立即撤军。唯有申生坚持:“君父,骊姬夫人不会背叛晋国。当日战场相救,孩儿亲眼所见。此事必有蹊跷。”献公沉思片刻,做出决定:“申生,你率本部人马佯攻骊戎左翼;孤亲自率中军正面迎敌;里克、毕万分守两侧,防备虢军偷袭。”战斗异常惨烈。骊戎骑兵如潮水般涌来,晋军车阵险些被冲垮。危急时刻,申生发现敌军阵型出现松动——骊戎王旗下,子驹的部队正在后撤。“机会来了!”申生挥师突击,直取中军。骊戎王大惊失色,仓皇撤退。晋军大胜。战后清点,骊姬安然归来。她告诉献公,自己是被子驹秘密接走的,骊戎王因嫉妒骊姬受晋君宠爱,欲加害于她。“子驹将军呢?”献公问。“他已率部脱离骊戎王,驻军南山。”骊姬低声道,“他说若君上愿意,愿为内应,共灭骊戎。”献公大喜,当即决定采纳骊姬之计,与子驹达成协议。果然,一个月后,骊戎王在内外夹击下溃败被俘。班师回朝那日,翼城万人空巷。献公携骊姬姐妹乘同一辆车驾入城,接受百姓欢呼。只有少数人注意到,太子申生的车驾落在后面,神色黯然。……公元前669年。霜降刚过,晋国旧都曲沃的梧桐叶还未落尽,鹅毛般的雪花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。寒风卷着雪粒,抽打着曲沃宫残破的檐角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晋献公姬诡诸站在窗前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璜。这枚玉璜是他曲沃桓叔传下来的,上面雕刻着九条盘绕的螭龙,象征着晋国公室至高无上的权力。然而此刻,他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。君上,夜深了,添件裘衣吧。内侍轻声提醒。献公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问道:士蔿到了吗?话音刚落,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大夫士蔿掀开棉布门帘,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。他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那是常年钻研权谋之人特有的精光。臣士蔿,拜见君上。士蔿躬身行礼,声音平静如水。免礼。献公转过身,目光如炬地盯着他,卿昨夜所言,孤思虑了一整日。你说晋国公族公子太多,若不铲除,必生后患。可这些毕竟都是孤的叔伯兄弟,下手话未说完,士蔿便打断了他:君上,臣并非残忍嗜杀之人。但臣请君上回想一下,您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?献公脸色一沉。,!士蔿继续说道:曲沃桓叔,欲以小宗夺大宗之位,曲沃庄伯,弑晋孝侯;先君武公,更是灭了晋侯缗,这才有了今天的晋国。三代人,用了六十七年时间,才完成曲沃代晋的大业。如今您刚刚即位不久,那些躲在角落里的叔伯兄弟,真的会甘心做臣子吗?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外面的风声,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。献公缓缓走向案几,手指划过摊开的晋国地图。地图上,曲沃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公子的封地和势力范围,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。士卿说得对。献公的声音变得冰冷,孤昨晚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哀侯浑身是血地站在孤面前,他说:诡诸啊,你以为杀了我,就能坐稳这个位置吗?然后,那些死去的叔伯兄弟一个个从阴影里走出来,他们手里都拿着刀。士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梦乃心头之相。君上心中已有决断,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替您说出这句话。献公猛地拍案而起,既然天意如此,那就别怪孤无情了!传孤旨意,今夜子时,派兵包围所有公子府邸,一个不留!君上,士蔿急忙劝阻,杀人容易,但要斩草除根,还需另辟蹊径。献公停下脚步:卿有何妙计?士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缓缓展开:臣建议,以聚族而居,便于管理为由,将所有流落在外的晋国公族公子,全部召回曲沃。然后,在新都城建成之前,分批处置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要建一座新的都城。新城?正是。士蔿指着地图上汾水东岸的一片区域,此地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地势险要。最重要的是,这里远离曲沃的旧势力范围。我们在此建城,可命名为,取绛色如火、燎原不息之意。将宗庙、宫室全部迁入新都,让那些旧贵族失去根基。献公凝视着地图上的那片土地,良久才道:准奏。但那些公子,不能留活口。当夜子时,曲沃城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。五百名甲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城中最大的公子府邸。这是晋哀侯之子姬危的府邸,也是这次清洗行动的重点目标。然而,当士兵们撞开大门时,却发现府中空无一人。一名校尉慌忙跑来,姬危公子三日前便离府而去,据说去了虢国。士蔿站在雪地里,看着空荡荡的府邸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:果然有漏网之鱼。不过没关系,一条小鱼,翻不起大浪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这一夜,共有七位公子成功逃出了曲沃城。他们带着家眷和亲信,分头逃往周边的诸侯国,其中逃往虢国的人数最多。接下来的一个月里,曲沃城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场。晋献公的清洗行动以惊人的效率进行着。士蔿制定的计划滴水不漏:先是以君上念及亲情,欲厚赏诸位公子为由,将分散在各地的公子们召回;然后在归途中设伏,分批解决;对于那些已经察觉危险的,则直接派兵围剿。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第三天的黎明时分。公子姬雍带着三十名家丁,据守在自家的祖宅里。这座宅院是文侯时期建造的,墙高院深,易守难攻。姬雍虽然平日里沉迷酒色,但关键时刻却显示出了公室子弟的血性。士蔿那个老贼!姬雍手持长剑,对着围攻的士兵怒吼,我姬雍无罪,凭什么要杀我?院墙外,晋军将领里克冷冷地看着城头:姬雍,君上有令,投降者免死,抵抗者诛九族。姬雍吐了一口血沫,诡诸那厮,还有脸说免死?兄弟们,跟他们拼了!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。姬雍的家丁们一个个倒下,鲜血染红了门前的石阶。傍晚时分,姬雍身边的最后一名亲信也被长矛刺穿了胸膛。公子,快走!管家老赵突然冲上来,推开姬雍,自己挡住了刺来的长矛。姬雍怔怔地看着老赵倒在血泊中,这位跟随了他们家三代的老仆人,最后时刻还在保护着自己。走?能走到哪里去?姬雍苦笑着,手中的长剑已经卷刃。他环顾四周,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家人和家丁的尸体。妻子抱着年仅五岁的儿子,眼中满是绝望。夫君妻子颤抖着伸出手。姬雍闭上眼睛,长叹一声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已满是决绝。他走到妻儿面前,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。说完,他手起剑落,先杀了妻子,然后刺死了儿子。最后,他将剑锋对准了自己的咽喉。诡诸,你不得好死!随着一声怒吼,姬雍倒在血泊中,身体抽搐了几下,便不动了。里克走进院子,看着眼前的惨状,不禁皱了皱眉。他挥手示意士兵们清理现场:把所有尸体都拉到城外,挖个大坑埋了。头颅全部砍下来,挂在城门上示众。就这样,短短一个月时间,原本枝繁叶茂的晋国公族,几乎被连根拔起。据事后统计,此次清洗共诛杀公子二十三人,连带家属家丁共计三百余口。晋国的旧贵族势力,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。,!但也有漏网之鱼。除了逃往虢国的七位公子外,还有几位躲进了深山,或者逃到了其他诸侯国。士蔿将这些人的名单一一记下,他知道,这些人都将成为未来的隐患。……汾水东岸,数万名民夫正在忙碌着。这里是士蔿选定的新都地址,地势平坦开阔,北依霍山,南临汾水,确实是建都的好地方。工程总指挥狐突站在高高的木台上,指挥着整个筑城工程。狐突是晋国的老臣,经验丰富,办事干练。在他的调度下,数万民夫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,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项工作。把那个夯土再加固一下!狐突大声喊道,城墙基础必须夯实,不能有半点马虎!绛城的规划图摊在狐突面前的案几上。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都城,分为三重城墙:内城,周长三里,主要建筑是宫室和宗庙。宫室采用最高规格的五重院落设计,主殿宣明殿高达三丈,飞檐斗拱,气势恢宏。宗庙则是祭祀晋国历代先君的场所,中央供奉着唐叔虞、晋侯燮等开国先祖的神位。中城,周长十里,是卿大夫们的居住区。一百二十座府邸错落有致地分布其间,每座府邸都有独立的庭院、花园和水井。街道宽阔笔直,两旁种着槐树和柳树。外城,周长二十里,是普通百姓的居住区和商业区。这里有四通八达的街道,有专门的手工业作坊区,有热闹的集市,还有供外来商人居住的客栈。狐大夫,这城墙真的要夯九遍吗?一位年轻的工头擦着汗水问道。狐突抓起一把刚挖出来的湿土,用力捏成团,然后举起扔在地上。土团落地后竟然没有散裂,反而发出了沉闷的响声。看到了吗?狐突严肃地说道,晋国四面受敌,北有戎狄,南有虢国,西有秦国,东有齐国。如果不把城墙筑得坚如磐石,怎么抵御外敌?这城墙不仅要夯九遍,还要在夯土层之间铺设木板和芦苇,以增强韧性。等城墙完工后,还要在表面涂抹三合土,防止雨水冲刷。工程进展得异常顺利。到了六月,内城宫室已经基本完工;八月,中城府邸全部建成;十月,外城垣墙封顶。整座绛城巍峨耸立,如同一座钢铁堡垒。十月十五,是个黄道吉日。晋献公率领文武百官,浩浩荡荡地从曲沃迁往新都绛城。仪仗队绵延数里,旌旗蔽日,鼓乐喧天。沿途百姓夹道观看,无不惊叹于新都的宏伟壮丽。献公站在高高的城楼上,俯瞰着脚下的绛城。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洒在绛红色的城墙上,整座城市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。士卿,献公转身对士蔿说道,你看这绛城,可还满意?士蔿躬身道:君上圣明,此城坚固无比,足以安邦定国。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但说无妨。君上,城池虽固,但人心更难测。那些逃亡的公子,尤其是去了虢国的那几位,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虢国国君虢公丑素来贪婪,若是被他们挑唆,必来犯境。献公眯起眼睛,望向东南方向:虢公那个老狐狸,孤当然防着他。不过现在绛城初成,民心未定,不宜轻启战端。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。果然,士蔿的担心很快就应验了。公元前668年春,逃亡到虢国的晋国公子们,终于等到了机会。虢国都城上阳,宫殿金碧辉煌。虢公丑端坐在王座上,听着堂下姬危的哭诉。姬危就是那位最早逃出曲沃的公子,他是晋哀侯的嫡子,在晋国公族中地位尊崇。虢公,姬危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,诡诸屠戮公族,臣诸兄弟皆死其手。如今臣流落异国,日夜思念故土。若虢公肯出兵相助,臣愿以晋国南部五城相赠!虢公丑捋着胡须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。晋国南部五城,那可是肥得流油的好地方,不仅有丰富的盐铁资源,还有重要的战略位置。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看向身旁的太宰詹父:太宰以为如何?詹父是个精明的老臣,他沉吟片刻后说道:君上,此事需慎重。晋公刚刚建成绛城,士气正旺。而且士蔿那个老狐狸诡计多端,若是中了他们的圈套,我军必有去无回。虢公丑不悦地皱了皱眉:太宰太过谨慎了。晋国公族互相残杀,内部空虚,这正是天赐良机。况且姬危公子是晋哀侯嫡子,在晋国仍有不少支持者。我们拥立他为晋君,岂不是师出有名?这时,大夫舟之侨站了出来:君上,臣以为太宰言之有理,但姬危公子之言也不可不听。不如这样,我们先派使者去晋国探探虚实,若晋国内部真有不稳,再行出兵不迟。虢公丑点了点头:准奏。就派你去晋国,看看情况如何。三月,舟之侨来到绛城。表面上,他是来祝贺晋献公迁都之喜;实际上,却是来打探消息的。在绛城的宫室里,舟之侨见到了晋献公。让他意外的是,这位传说中残暴的君主,看起来竟然儒雅温和,谈吐不凡。,!大夫远来辛苦,献公亲自为舟之侨斟酒,虢国近来可好?舟之侨心中一惊,暗想:他怎么知道我是来探听虚实的?但他表面上仍然保持着镇定:托君上的福,虢国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。那就好。献公笑道,听闻贵国有几位晋国公子寄居,孤很是挂念。都是自家兄弟,有什么困难尽管说,孤一定帮忙。舟之侨更加震惊了。看来晋国对虢国的动向了如指掌。他勉强笑了笑:君上仁德,那些公子在虢国过得很好,不敢劳烦君上挂心。宴席结束后,士蔿秘密会见了舟之侨。两人是旧识,当年曾在周王室共事过。舟大夫,士蔿开门见山地说道,你家君上想要晋国的五城,也要看看有没有命去拿。舟之侨苦笑道:士兄,我也知道此行凶险,但君命难违。不过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,虢公丑已经被姬危等人说动了,不出三个月,虢军必会南下。士蔿点了点头:多谢告知。不过我也要提醒舟大夫,晋国的军队可不是吃素的。去年我们在汾水边演习,一万步兵半个时辰就突破了模拟的敌军防线。如果虢军敢来,定让他们有来无回。送走舟之侨后,士蔿立即面见献公:君上,虢国即将出兵,我们要做好准备。献公正在欣赏新制的青铜器,闻言头也不抬:来了也好,正好用他们的血,祭奠绛城的新土。公元前668年四月,虢国大军正式出征。虢公丑这次下了血本,调动了全国三分之二的兵力。四百乘战车,一万名甲士,三万名步卒,浩浩荡荡地向晋国进发。旌旗遮天蔽日,战鼓震天动地。姬危骑着一匹白色的战马,走在军队的最前面。他身穿白色丧服,腰间挂着父亲留下的蟠龙玉佩,神情悲愤。在他的身后,跟着另外六位逃亡的晋国公子,个个都是披麻戴孝,一副为父报仇的模样。公子放心,舟之侨策马来到姬危身边,这次我军势大,晋国必败无疑。姬危冷冷地看着前方:舟大夫,我要的不是晋国战败,我要的是诡诸的人头!虢军的进军速度很快,不到半个月就到达了晋国边境的阳樊。这里是从虢国进入晋国腹地的必经之路,地理位置极其重要。然而,当他们到达阳樊时,却发现这里早已被晋军占领。城头上,一面巨大的字大旗迎风飘扬。是士蔿那老贼!姬危咬牙切齿地说道。虢公丑在马上举起千里镜,仔细观察着城头的布防。只见晋军在城墙上排列整齐,弓弩手、投石机、滚木礌石一应俱全。更让人担忧的是,城外似乎设有大量的陷阱和障碍物。太宰,虢公丑放下千里镜,你怎么看?詹父皱着眉头:君上,晋军早有准备,看来我们的动向已经被他们掌握了。臣建议先扎营观察,不可贸然攻城。但虢公丑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:怕什么?我军四倍于敌,就算他们有准备,又能怎么样?传令下去,全军攻城!四月十五,黎明时分,虢军开始攻城。战鼓雷鸣,号角齐鸣。四百乘战车排成整齐的方阵,缓缓向阳樊城推进。每辆战车上都站着三名甲士:一名御手,一名弓箭手,一名长矛手。战车后面跟着密集的步卒方阵,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。城头上,士蔿静静地站在望楼里,观察着敌人的进攻阵型。将军,副将里克有些紧张,虢军来势汹汹,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?士蔿摇了摇头:敌人气焰正盛,此时出击正中他们下怀。传令下去,坚守不出,等他们靠近了再用弓弩招呼。当虢军战车距离城墙还有三百步时,士蔿挥手下令:放箭!顿时,城头上万箭齐发。晋军的弓箭手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,射出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。虢军的战马受惊狂奔,战车阵型顿时大乱。稳住!虢军左翼将领大声呼喊,继续前进!但已经来不及了。晋军的第二轮箭雨又到了,这次瞄准的是战车的马匹。许多战马中箭倒地,拉着战车在泥地里翻滚,造成更大的混乱。姬危见状,拔出长剑高呼:为了晋国!为了死去的父兄!冲啊!他带头冲向城墙,身后的公子们紧随其后。这些公子虽然平时养尊处优,但此刻都被仇恨冲昏了头脑,战斗力竟然不容小觑。眼看敌人就要冲到城下,士蔿冷笑一声:放滚木!几十根巨大的圆木从城头滚落,砸得虢军人仰马翻。紧接着,一锅锅沸腾的油从城头浇下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。虢军损失惨重,光是战车就损毁了一百多乘,甲士伤亡数千人。虢公丑不得不下令撤退。但士蔿并没有就此罢休。他早就料到虢军会撤退,提前在撤退路线上设下了伏兵。当虢军疲惫不堪地行军时,两侧山坡上突然杀出两支晋军。他们用弓箭和投石机攻击虢军的侧翼,然后迅速撤退,根本不给虢军反击的机会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这是游击战术,士蔿对献公解释道,敌人远来疲敝,我们不正面硬拼,而是不断骚扰,消耗他们的体力和士气。这一战,虢军大败而归。据统计,虢军阵亡三千余人,受伤五千多人,战车损毁近半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的威望受到了严重打击。姬危在战斗中受了重伤,左腿被长矛刺穿,留下了终身残疾。当他被抬回虢国时,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,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。虢军败退回国的消息,震动了整个虢国。虢公丑坐在宫殿里,听着大臣们的议论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这次出兵不仅损兵折将,更重要的是丢尽了虢国的面子。君上,太宰詹父沉痛地说道,臣早就说过,晋国不可小觑。如今果然应验了。虢公丑狠狠地拍了一下案几:够了!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那些晋国公子怎么办?难道让他们继续留在我国?舟之侨站了出来:君上,臣以为,这些公子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。与其留着他们惹麻烦,不如送回晋国,或者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杀人灭口。姬危被抬进宫殿时,虢公丑甚至没有起身迎接。这位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晋国公子,如今看起来狼狈不堪:左腿绑着厚厚的绷带,面色苍白如纸,眼中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。姬危,虢公丑冷冷地问道,你还有什么话说?姬危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,但腿伤让他根本无法站立。他只能躺在担架上,哽咽着说道:虢公,臣有罪。臣不该挑唆君上出兵,害得虢国损兵折将。知道就好。虢公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既然你已经没有用了,那就别在这里碍眼了。君上!姬危惊恐地喊道,臣虽然残废,但还有心为君上效力虢公丑不耐烦地挥手,来人,把他送到后宫偏殿,没有寡人的命令,不准外出!就这样,姬危和其他几位晋国公子,实际上成了虢国的囚徒。虢公丑虽然贪心,但也不傻。他知道这些公子现在已经是烫手山芋,既不能送回去,也不能杀掉,只能关起来慢慢折磨。而在晋国这边,士蔿接到前线捷报后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虢国虽然败了,但这仇还没报够。等他们内乱的时候,我们再出手。:()华夏英雄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