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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5章 曲沃悲歌上(第1页)

曲沃的冬日,总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。那不是北地干裂的严寒,而是汾水河谷特有的、混杂着水汽与泥土气息的阴寒。寒气从脚下升起,顺着腿骨爬遍全身,最后盘踞在人的心口,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未化的冰。申生站在宗庙高高的台阶上,玄色深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。衣料是上好的布匹,三层叠织,本应御寒,此刻却如薄纸。他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,铅色的云层低垂,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已经屹立百年的城池。曲沃的城墙是用附近山地的青石垒成,石缝间生出暗绿的苔藓,在雪水浸润下泛着幽光。城墙垛口处,几株枯草在风中颤抖,茎秆早已失了水分,却仍顽强地挂着秋日的草籽。风从北面吹来,掠过汾水,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。那不是纷扬的雪花,而是细密的冰晶,打在脸上如针刺。申生没有抬手去挡,任由那些冰粒撞在脸上,留下转瞬即逝的凉意。他拢了拢深衣的领口,指尖触到内衬的羔裘——那是去年冬猎时,他亲手射杀的白羔,皮毛柔软如云。父亲当时抚掌大笑:“吾儿善射!”赏了他一副犀角弓,弓臂上镶着绿松石,是狄人贡品。如今那弓还挂在太子府的武库里,已蒙尘数月。腰间传来沉闷的碰撞声,是青铜佩玉。一组七枚,大小相次,雕着蟠螭纹。行走时理应发出清越的玉鸣,所谓“君子无故,玉不去身”。可今日这声音沉甸甸的,像有什么东西坠着。申生低头,看见绶带有些松了,玉组歪向一侧。他伸手去正,指尖触到最下面那枚玉璜——母亲留下的遗物。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玉,边缘已摩挲得温润。齐姜去世前,亲手将它系在十岁申生的腰间,说:“玉有五德,仁、义、智、勇、洁。吾儿当以此为鉴。”如今,玉仍在身,人已黄土。“太子,祭品已备妥。”家臣杜原款垂手立于阶下,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微颤。老人今年六十有三,侍奉过晋武公、献公两代君主,三年前自请来曲沃辅佐太子。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杆经年的竹,外皮斑驳,内里却仍是坚韧的。申生转身,目光掠过杜原款冻得发红的手——那双手曾执剑随武公征伐,曾执笔为献公草诏,如今却因在寒风中久候而微微发抖。他心中一涩,温声道:“有劳师傅。天寒,师傅当添衣。”“老臣不冷。”杜原款抬头,昏花的老眼望向申生,眼底有深藏的忧虑,“倒是太子,面色不佳。昨夜可是又未安眠?”申生没有回答。他望向宗庙幽深的门廊,那里供奉着晋国历代先君,以及——他母亲齐姜的灵位。庙堂深邃,光线昏暗,只能看见重重帷幔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呼吸。他迈步踏上石阶。台阶共九级,取“九五”之数。这是逾制——诸侯宗庙当为七阶,但晋国自武公以曲沃代翼,僭越之事便不止这一桩。申生每一步都踏得稳,这是十年礼仪训导的结果。作为晋国太子,他必须是最完美的礼法典范,哪怕这典范建立在不那么典范的基石上。记忆中的齐姜总是穿着素色的深衣,坐在曲沃宫室的廊下纺织。那时父亲刚继位不久,晋国疆土不及今日三分之一,宫室也简陋得多。曲沃的宫殿还是武公时所建,梁柱未漆,露出原木的纹理。可母亲总能把那里布置得清雅:一盆兰草,几卷竹简,织机摆在朝南的窗下,阳光斜照进来,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她的手指纤长,穿梭在经纬之间,如行云流水。申生就趴在母亲膝头,看梭子来回往复,看素色的麻线渐渐变成有花纹的布。母亲会哼唱齐地的歌谣,那些音节柔软如春日融化的冰凌:“南山有台,北山有莱。乐只君子,邦家之基。乐只君子,万寿无期。”曲调悠扬,带着东方海滨特有的湿润气息。晋国的歌谣多是铿锵的征伐之音,母亲哼的却不同,像潺潺流水,温柔地包裹着听者。申生那时不懂歌词的意思,只记得母亲哼唱时,眼角总有淡淡的笑意,目光却常常飘向远方——那是绛都的方向,父亲所在的地方。后来他读《诗》,在《小雅》中找到了这首《南山有台》。郑玄注曰:“此诗燕飨通用之乐歌,祝颂君子德被家国。”他才明白,那是臣子对君主的颂歌,祝福君子德配其位,国祚绵长。可母亲从未等到父亲成为那样的君子——或者说,父亲成了另一种君子,以铁血征伐让晋国疆土翻倍的雄主,却唯独不再是她枕边温存的夫君。她从未说过父亲的不是,从未抱怨。只是从此哼歌的时候少了,织布的时候多了。她织出一匹又一匹素缯,有的送给申生做深衣,有的送入府库,说是“以备不时之需”。后来申生才懂,那“不时之需”是什么——是父亲来曲沃的日子越来越少,赏赐也越来越少时,母亲用这些布匹换米粮,维持太子府的用度。,!她去世那天,是个晴朗的春日。曲沃的桃花开得正好,风一吹,花瓣如雨落进窗内。母亲靠在榻上,精神似乎好些了,竟让侍女扶她到廊下坐坐。申生下学回来,看见母亲披着白狐裘,膝上盖着他幼时的襁褓——那襁褓是母亲亲手所绣,正面是蟠螭纹,反面是“长乐未央”四个篆字。“吾儿,”母亲招手叫他近前,手指轻抚他的脸,“又长高了。”她的手很凉,像玉。申生握住,想把它焐热。“今日师傅教了什么?”“教《尚书·洪范》。”申生背诵起来,“‘五行:一曰水,二曰火,三曰木,四曰金,五曰土。水曰润下,火曰炎上……’”母亲静静地听,眼中渐渐泛起水光。等他背完,她轻声说:“吾儿要记住,为君者,当知‘王道荡荡,无偏无党’。偏听则暗,兼听则明。”那时申生不懂母亲为何突然说这个,只乖巧点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母亲笑了,那笑容很轻,像随时会消散。她望向庭中桃树,花瓣正纷纷扬扬落下。“桃花又要谢了。”她说,“吾儿,替母亲折一枝来,可好?”申生跑去折了开得最盛的一枝。回来时,母亲已合上眼,像是睡了。他把桃花放在母亲手中,母亲的手指动了动,握住花枝。她就那样握着桃花,再也没有醒来。太医说是“痨瘵”,久病不治。可申生总觉得,母亲是握着那枝桃花,主动去了另一个世界。那里也许没有等待,没有孤寂,只有永远开不败的春花。“太子?”杜原款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。申生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已在宗庙门前站了许久。风更急了,卷着雪沫扑在脸上,刺骨的凉。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宗庙内光线昏暗,只有祭坛前的青铜灯树亮着。七枝灯盏,每枝燃着一簇火苗,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,将人影投在墙壁上,放大、扭曲,如鬼魅舞动。香柏木的梁柱散发着陈年的气息,混合着祭祀用的黍稷、清酒的醇香。那是一种奇特的味道,庄重、肃穆,又带着某种腐朽的甜腻——来自梁上垂挂的干肉,那是去年祭祀所余,按礼要悬挂一年,待来年新祭时更换。祭坛由整块青石凿成,边缘已磨得光滑。坛上,三牲已陈:牛首居中,左豕右羊,皮毛光洁如生。牺牲都是精心挑选的——牛是纯色黑犊,豕是阉过的牡豕,羊是未交的羔羊。宰杀前沐浴斋戒,宰杀时一刀毙命,血放得干净,皮毛完整无缺。青铜礼器整齐排列:豆盛腌菜,簋盛黍饭,爵盛醴酒。最显眼的,是那方雕刻蟠螭纹的俎案,以紫檀木制成,四足雕成虎形——这是晋国特有的形制,象征军威。俎案此刻空着,祭祀结束后,将放置切割好的胙肉,献给君父的那一份。巫祝是个佝偂的老人,脸上刺着靛蓝的图腾纹,那是世代相传的神职印记。他展开一卷龟甲,开始吟唱古老的祝辞。声音苍老而悠远,用着早已不用的古音,在空旷的庙堂中回荡,撞在墙壁上,激起阵阵回音:“维岁在丙午,腊月既望,晋太子申生,敢昭告于列祖列宗:赫赫晋室,受命于天。先祖开疆,武公光前。今嗣君献公,德配乾坤,威加四海。臣申生,虔奉牺牲,洁粢丰盛,以祀以享,以祈以禳。伏惟尚飨!”申生按照礼仪跪拜、上香、献酒。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一丝不苟:跪时深衣下摆要铺展如扇,拜时额头要触及手背,起时膝不能弯。这是杜原款反复教导的结果——“太子之仪,国之表也。一跪一拜,当为天下法。”可此刻他心中想的,不是礼仪,而是三日前那个寺人。那是骊姬遣来的人,姓貂,人称“小臣貂”。二十出头年纪,面白无须,声音尖细如女子。他来时已是深夜,曲沃太子府早已闭门。守门的老仆不敢拦——宫中来使,代表的是君上。小臣貂没进正堂,只在门房传达口谕。他垂手而立,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,声音细如蚊蚋,却又字字清晰:“君前夜梦齐姜夫人,形容憔悴,衣不蔽体。醒后心悸难安,涕泗横流。特命太子速往曲沃祭祀,以安先灵。祭毕,务必将胙肉奉回绛都。君欲亲尝,以慰故人之思。”申生当时正在读《左传》,闻言手中简牍“啪”地落地。杜原款在侧,脸色骤变。“君上梦见齐姜夫人?”老臣追问,“此言当真?”“奴婢岂敢妄言。”小臣貂头垂得更低,“君上连呼‘阿姜’数声,惊醒时泪湿枕衾。骊姬夫人陪侍在侧,亦为之泣下。是夫人进言,说太子在曲沃,离齐姜夫人祠庙最近,当代君上行祭。”申生心中一紧。父亲梦见母亲?自骊姬入宫,父亲已有多年不曾提起齐姜。曲沃是申生的封邑,也是齐姜故去之地。让他前来祭祀,确是合情合理。可为什么是现在?岁末严寒,道路难行,汾水冰封,车马难渡。且祭祀之礼,本当由君父亲自主持,或至少遣重臣代祭。为何独独指名要他这个太子,在年关将近时匆匆赶来?,!还有那胙肉。祭祀后的福肉,分食可沾先祖福泽。这本是常礼,通常由巫祝分割,与祭者共食。为何父亲特意强调要“亲尝”?且必须由他亲手带回?“太子?”杜原款低声唤他。申生收敛心神,对寺人说:“有劳使者。请回禀君父,儿臣明日即往曲沃,必虔诚祭祀,不负君父所托。”小臣貂行礼退去。杜原款立即屏退左右,阖上门,脸色凝重如铁。“太子,此事蹊跷。”“师傅也这般觉得?”“岁末祭祀,本当在绛都太庙举行。即便君上梦魇,欲祭齐姜夫人,也该遣宗伯或太祝代行。指名要太子亲往,于礼不合。”杜原款捻着花白的胡须,眉头紧锁,“更可疑者,是那胙肉。君上若要食胙,何须太子千里奉回?宫中庖厨,岂无祭祀之肉?”申生沉默。他何尝不知蹊跷。可父亲之命,他不能不从。“或许……父亲真的思念母亲了。”他轻声说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杜原款看着他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,最终化作一声长叹:“太子仁孝,老臣惭愧。只是……宫中人心叵测,骊姬夫人又非善类。此番事出突然,太子务必慎之又慎。”“如何慎重?”“祭祀之礼,老臣亲自监督,不容旁人插手。胙肉封装,老臣亲手为之。沿途护卫,选绝对忠心者。至于归途……”杜原款顿了顿,“太子当速去速回,莫在曲沃久留。胙肉奉于君前时,当有重臣在场为证。”“重臣?谁?”“下军佐里克,与老臣有旧,素来忠直。太子可先遣人密报里克将军,请其在场。”杜原款压低声音,“里克虽不涉党争,但心存公义。若骊姬有诈,他在场,或可斡旋。”申生点头。里克将军,他记得。那是个魁梧的汉子,满脸虬髯,说话如洪钟。献公伐狄时,里克为先锋,身先士卒,斩首百余。战后论功,他却将首功让于士卒,说:“将士用命,非里克一人之力。”父亲嘉其让,擢为下军佐。这样的人,该是可信的吧。然而三日后,当申生派往绛都的密使归来,带回的消息却让杜原款脸色更沉。“里克将军不在绛都。”密使是杜原款的侄子,名杜泄,年轻机警,“三日前,君上遣里克将军巡视北疆,防狄人岁末犯边。归期……未定。”“巧合?”申生看向杜原款。老臣摇头,手指在案几上轻叩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:“太巧了。北疆入冬后冰封雪盖,狄人早已退居漠北,何须此时巡视?且偏偏在太子奉胙前夕……”“是骊姬?”“十之八九。”杜原款长叹,“她是要扫清一切可能为太子说话的人。里克在,她不敢妄为。里克不在……”余下的话,他没说。但申生懂了。祭祀仍在继续。巫祝吟唱完毕,开始分割牺牲。刀是特制的玉刀,长一尺二寸,刀身薄如蝉翼。肉被切成规整的方块,肥瘦相间,置于俎上。然后是最重要的环节:受胙。巫祝将最肥美的一块后腿肉置于青铜鼎中,加入黍稷、清酒,在祭坛前燔烧。青烟袅袅上升,带着油脂的焦香。申生跪在坛前,双手高举过头,接过巫祝递来的胙肉。肉用白茅包裹——茅草是昨日从曲沃城外采的,选最长的茎叶,在清水中浸泡一夜,去其土腥,留其清香。白茅在周礼中象征清洁,用以包裹祭品,以示虔诚。申生将胙肉捧在手中,感觉温热透过茅草传到掌心。这温度来自刚刚燔烧的祭火,也来自牺牲尚未散尽的生命余温。他忽然想起《礼记》中的话:“祭之日,入室,僾然必有见乎其位;周还出户,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;出户而听,怍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。”先祖真的在么?母亲真的在么?他抬头望向齐姜的灵位。烟雾缭绕中,那块漆黑的木主若隐若现,上面朱砂书写的“晋夫人齐姜之神主”八个字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在流动,像血。“母亲,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若您在天有灵,请护佑孩儿。若这胙肉是陷阱,请给孩儿明示。”没有回应。只有风穿过庙堂的呜咽,像谁的哭泣。巫祝将剩余的胙肉分割,分与在场的家臣、巫祝。按礼,与祭者当分食胙肉,以示共沐祖荫。杜原款接过自己那份,没有立即食用,而是用一方素帕小心包好,放入怀中。“师傅不食?”申生问。“老臣……稍后食用。”杜原款目光闪烁。申生明白了。师傅是怕肉中有异。可这肉从牺牲挑选到宰杀分割,全程由杜原款亲自监督,巫祝是他从曲沃本地请来的老巫,世代侍奉申生一系,绝无被收买的可能。若肉在此时已有问题,那只有一个可能——牺牲本身就有毒。但这也不可能。牺牲是从申生自己的封地牧场选出,由亲信喂养三月,每日检查。入祭前又经巫祝以清水、黍酒洁净,以艾草熏烤。若有毒,早该发现。,!“太子,胙肉已受福。”巫祝的声音苍老而平静。申生收敛心神,恭敬地接过用白茅包裹的那份特殊胙肉——这是献给君父的,与众人分食的不同,是牺牲最精华的部分:一块肋条肉,肥瘦相间,纹理如云。外面以朱绳捆扎,打着一个复杂的吉祥结——这是杜原款亲手系的,他说这样才不失礼数。“师傅,我们何时启程返绛?”“明日拂晓。”杜原款道,“雪虽停,但道路泥泞,需两日行程。太子务必在第三日将胙肉奉于君前,方不违礼制。”申生点头。礼制规定,胙肉需在祭祀后三日内奉于君前,逾期不祥。从曲沃到绛都,平日快马一日可至,但冬日路难,需两日。明日出发,第三日清晨可抵绛都,正好在时限内。他小心地将胙肉放入早已备好的漆盒中。盒子是双层结构,内层填了絮棉——那是今年新收的木棉,蓬松柔软,可保温一日。外层髹黑漆,绘赤色云纹,是晋国太子仪制之物。盒盖与盒身以榫卯相合,扣上后严丝合缝,又用蜡封,加盖太子印玺。如此封装,除非毁盒,否则绝难在途中做手脚。申生捧着漆盒走出宗庙。天色更暗了,铅云低垂,仿佛触手可及。曲沃的城墙在暮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,城垛是它的脊骨,城门是它的口。这座城池见证了晋国太多历史:叔虞封唐,燮父改晋,武公代翼……曲沃本是晋国小宗,却最终取代翼城大宗,成为晋国新都。直到献公迁都绛,这里才又还封太子,成为储君的象征。如今,它是申生的封邑,是他在绛都之外唯一的立足之地。可这立足之地,又能立多久?“太子请看。”杜原款指向东南方向,“那是去往绛都的官道。”申生顺着望去。白雪覆盖的道路如一条灰白的带子,蜿蜒消失在群山之间。更远处,天地苍茫,云与山与雪混成一色,分不清界限。绛都就在那一团混沌的尽头,父亲的宫城,骊姬的椒房,公子奚齐嬉戏的庭园……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,却越来越像别人的家。“师傅。”申生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父亲他……真的梦见母亲了么?”杜原款沉默。老臣的侧脸在暮光中如石刻般坚硬,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。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,发丝在空中颤抖,像秋日芦苇。良久,他缓缓吐出一句话,每个字都重如千钧:“君心难测。”申生不再问。他抱着漆盒,感受着那一点正在消散的温热,像捧着母亲最后一点余温,也像捧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命运。漆盒很轻,不过斤重。可他觉得,那是整个晋国的重量。同一时刻,绛都,晋宫。骊姬斜倚在椒房殿的玉簟上,殿内烧着地龙,温暖如春。四角铜兽炉中炭火正旺,但她仍觉得寒意丝丝入骨,便在膝上盖了条狐白裘——那是献公去年冬猎所得,全狐腋下之皮,集千狐成一裘,轻暖如无物。献公当时亲手披在她肩上,说:“爱姬肤白,配此裘正宜。”她喜欢别人叫她“爱姬”,胜过“夫人”。夫人是尊称,但宫中夫人不止一个。爱姬却是独属,是宠溺,是特殊。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只错金博山炉。炉体铸成海上仙山,山间有孔,烟从孔出,缭绕如云雾。炉中燃着南海进贡的龙脑香,气味甜腻如盛夏腐烂的果实。她喜欢这种浓烈的香气,它能掩盖深宫里许多别的味道——药渣的苦涩,血腥的锈蚀,还有那些枉死宫人最后的气息。“夫人。”心腹优施悄步走近。他与骊姬年纪相仿,多年相伴,早已心意相通。他跪坐于席侧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曲沃来报,太子已行祭祀礼,明日启程。”“胙肉呢?”“已按礼制备,由杜原款亲自封装。蜡封,加盖太子印。”骊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,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:眉如远山,不用黛而自青;目似寒星,眼波流转时像盛着碎冰;肤若凝脂,是常年用牛乳、珍珠粉保养的结果。只是眼尾细微的纹路,在烛光摇曳时会悄然显现,提醒她最好的年华正在流逝。可那又如何?她有奚齐。那个男孩,继承了她的眉眼和献公的轮廓,聪明伶俐,最得献公宠爱。只要奚齐能立为太子,将来继位为君,她便是晋国太后。到那时,谁还敢说她年老色衰?“优施,”她忽然问,手指从博山炉上移开,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,“你见过齐姜么?”优施愣了愣,似乎没想到夫人会问这个。他谨慎地措辞:“奴婢入宫时,齐姜夫人已薨三年。只听老宫人说,那是一位……极温柔的女子。说话轻声细语,从不责罚下人。太子幼时,她常抱他在廊下晒太阳,哼些齐地的歌谣。”“温柔。”骊姬重复这个词,语气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怅惘,“是啊,温柔。所以君上怀念她,连做梦都梦见。”,!她说的是三日前的事。那夜献公服了五石散——那是方士所献的“仙药”,说是可延年益寿,实则令人亢奋恍惚。服药后,献公浑身燥热,在殿内来回踱步,忽然抓住骊姬的手,眼神涣散:“阿姜,阿姜你回来了?你别走,寡人冷……”骊姬当时心中一惊,随即涌起滔天妒恨。齐姜,又是齐姜!那个女人,阴魂不散!但她脸上却露出温柔哀戚的表情,反握住献公的手,柔声道:“君上,妾是骊姬。齐姜姊姊……她已故去多年了。”“不,不……”献公摇头,眼中竟有泪光,“寡人方才梦见她,浑身湿透,在哭,说冷……阿姜最怕冷了……”那一刻,骊姬脑中灵光一闪。她跪下来,将献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泪如雨下:“君上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定是齐姜姊姊在泉下不安。君上,是否该让太子去曲沃祭奠一番?太子是姊姊骨血,又在曲沃守邑,他去最合适。”献公茫然地点头:“对,对……让申生去。让他去祭他母亲……”“祭毕的胙肉,”骊姬趁势道,声音越发轻柔,“君上不妨亲尝。齐姜姊姊在天之灵,若知君上仍念着她,定会感念君上心意,佑我晋国。”“好,好。”献公胡乱点头,又将骊姬揽入怀中,“还是你细心,总为寡人着想。”骊姬靠在献公胸前,听着他渐趋平稳的心跳,心中一片冰冷。这个男人爱过齐姜,现在宠着她,将来或许还会迷恋别的女人——比如去年进献的狄女,那个叫小戎子的,才十六岁,娇嫩得像带露的花苞。君王的爱如三月桃花,绚烂而短暂。今日能为你废黜原配,虚悬中宫;明日就能为别人将你打入冷宫。唯有权力,唯有让奚齐登上君位,她和她的孩子才能真正安全。“优施,”她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如墨,又开始飘雪,细密的雪花扑在雕花的窗棂上,很快融化成水痕,如眼泪蜿蜒而下,“一切都安排妥当了?”“是。”优施跟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,“小臣貂已备好‘那东西’。只等胙肉入宫,便按计划行事。”“那东西”是种罕见的毒药,来自西戎,名“鸠羽”。取其名,是因提炼此毒需用一种西域鸠鸟的羽毛,混合七种毒草炼制。此毒无色无味,入食后半个时辰发作,先是腹痛如绞,继而四肢抽搐,口不能言,最后七窍流血而死。最妙的是,死后一个时辰,毒性会自然消散,银针试不出,太医也查不出端倪。这毒是骊姬的弟弟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得。“小臣貂可靠么?”骊姬问。“他全家性命都在夫人手中。”优施道,“况且此事若成,夫人许他中常侍之位。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中常侍,宫内宦官之首,掌出入卧内,宣通诏令。那是多少寺人梦寐以求的位置。小臣貂今年才二十二,若得此位,便是晋宫百年来最年轻的中常侍。这样的诱惑,他拒绝不了。骊姬点头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。她转身,朱红的深衣裙裾如流水般泻下。这是一袭朱红地织锦曲裾,用五彩丝线绣着骊戎的图腾。父亲将她送上前往晋国的马车时,曾抚着这图腾说:“吾儿,记住,你身体里流着骊戎神鸟的血。骊戎虽灭,血脉不绝。要么翱翔九天,要么折翼尘泥,没有第三条路。”那时她十七岁,是骊戎最美的明珠。晋献公伐骊戎,破其都,俘其君。她作为战利品被献上,本该如其他女俘一样沦为婢妾。可当献公看见她时,这位以铁血着称的君主竟有片刻失神。后来她知道了原因——她长得像一个人。像那个早已死去的齐姜。多么讽刺。她凭借一张酷似情敌的脸获得宠爱,又必须亲手抹去这张脸在君主心中残存的痕迹。她为献公生下一子奚齐。她扳倒了所有竞争对手,让献公废黜原配贾君,将中宫之位虚悬。她离晋国夫人的宝座,只差最后一步。而这一步的障碍,就是太子申生。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,齐姜留下的唯一血脉。他太像他母亲了:温和,守礼,仁厚,对谁都彬彬有礼,连对宫中最卑微的洒扫婢女都客气有加。可有时候,骊姬在他眼中会看到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深藏的、隐忍的锐利,像未出鞘的剑。那是在他习武时,在他读史时,在他与杜原款谈论国政时,偶尔会闪现的光芒。这样的太子,若继位为君,会放过她和奚齐么?会放过骊戎在晋宫最后的血脉么?不会。骊姬太了解这些中原贵族了。他们讲究“嫡庶有别”“尊卑有序”,讲究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。她是戎女,奚齐有一半戎人血统。那些大夫现在不说,是因为献公还在。一旦献公驾崩,申生即位,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她们母子。所以,申生必须死。不,不能直接杀。太子是国本,弑储君是重罪,哪怕她是宠妃也承担不起。必须让他“自己”死,死得合情合理,死得让献公不再怀疑,让群臣无话可说。,!于是有了这个局:让申生去曲沃祭祀,让他亲手捧回胙肉,然后在胙肉中下毒。毒死试食的犬与奴,坐实太子弑父的罪名。到那时,献公就是再念旧情,也保不住这个儿子。完美。只是……骊姬按了按心口。那里忽然有些闷。她想起申生幼时,曾怯生生地叫她“姨娘”。那时奚齐还未出生,她有时会去太子府,看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。申生很安静,总是坐在廊下读书,见到她会起身行礼,恭恭敬敬。有一次她带了蜜饵给他,他接过,小声说“谢谢姨娘”,然后小心地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吃,一半包起来,说“留给师傅”。那样的申生,会真的想毒死父亲么?不,不会。但正是因为他不会,这个局才天衣无缝。一个仁孝的太子,怎会毒杀君父?所以一旦事发,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被陷害的。可那又怎样?证据呢?谁看见她下毒了?小臣貂?他敢说么?优施?她是她的心腹。她的亲弟弟更不能说。没有证据。有的只是太子献上的毒胙,和两条无辜的性命。“夫人,”优施轻声提醒,“时辰不早了,该安寝了。明日还要……”“我知道。”骊姬打断她,走到妆台前。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,眉眼如画,唇若涂丹。可她自己知道,这张脸下藏着怎样的心思。她拿起玉梳,慢慢梳理长发,一下,又一下。“优施,你说我死后,会下地狱么?”优施吓了一跳:“夫人何出此言?夫人洪福齐天……”“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骊姬笑了,那笑容有些飘忽,“我父亲杀过很多人,他说杀人者死后要入刀山火海。我虽未亲手杀人,但因我而死的人……也不少罢。”贾君被废后郁郁而终。那些不小心撞破她秘密的宫人,那些对她出言不逊的嫔妾……都消失了,像从未存在过。“夫人是为了公子,为了骊戎。”优施跪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夫人别无选择。这深宫之中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夫人不杀他们,他们就会杀夫人,杀公子。”是啊,别无选择。骊姬闭上眼。她想起父亲被押上囚车时的眼神,那是不甘,是愤怒,最后化为深深的悲哀。他说:“阿骊,活下去。无论用什么方法,活下去。”她活下来了。不仅活下来,还成了晋国最尊贵的女人。现在,她要把这份尊贵传给她的儿子。“去做吧。”她睁开眼,镜中的女人眼神已恢复冰冷,“记住,要干净。事成之后,小臣貂即刻上任。那些知情的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“诺。”优施叩首,悄然退下。:()华夏英雄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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