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943年11月13日—11月14日)
深秋的澧水流域,寒意刺骨,天光大亮得极早。
凌晨五点半,东方的天际刚刚撕开一线灰白,厚重的战地硝烟就提前压垮了黎明。
洞庭湖吹来的湿冷风,裹挟着江水的腥气、泥土的潮气,死死笼罩着石门城北的整片丘陵防线。
枯黄的荒草被连夜的寒霜冻得僵硬,战壕外壁凝结着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咔嚓作响,转瞬就被士兵的热血、汗水与泥水彻底浸透。
经过整夜不眠不休的抢修,暂五师的简易防线已然成型。
层层交错的散兵坑、纵深战壕、隐蔽机枪掩体、鹿砦障碍沿着城北丘陵层层铺开,看似简陋破败,却是一群川东农夫子弟,一锹一镐硬生生刨出来的国门屏障。
没有人休息。
彻夜修筑工事的士兵,背靠战壕内壁短暂小憩,怀里死死抱着磨平膛线的老旧步枪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枪身。
他们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农家少年,从未受过正规军校战术训练,不懂步炮协同、不懂纵深防御,可他们最懂一件事——
身后是常德,是重庆,是千里之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。
破晓的寂静,仅仅维持了片刻。
嗡——!
尖锐刺耳的战机轰鸣,骤然撕裂石门清晨的死寂。
数架日军九九式俯冲轰炸机,贴着低空云层呼啸俯冲而来,漆黑的机身涂着刺眼的红色太阳徽记,像一群择人而噬的凶鹫。
日军飞行员早已反复侦察,清清楚楚摸清,这支川军暂五师没有高射炮,没有任何专业防空火器。
他们吃准了守军没有防空力量,有恃无恐,刻意压低高度,贴着树梢俯冲,肆意投弹、机炮扫射,用这种方式提升航弹的命中率,将战壕里的步兵当成靶子屠戮。
在他们眼里,地面零星的步枪射击,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骚扰。
紧随战机而至的,是日军第13师团整装完毕的主力攻坚部队。
这支部队是日军甲种精锐,久经沙场,装备精良,配属完整的山野炮兵联队、轻重机枪中队、掷弹筒小队、步兵突击大队。
上万日军列成规整的散兵冲锋阵,黑压压铺满城北开阔原野,钢盔森冷,刺刀雪亮,杀气腾腾,如同翻涌的黑色潮水,朝着川军单薄的防线,碾压而来。
11月13日,天刚蒙蒙亮。
惨烈的石门拉锯血战,正式打响。
日军的进攻,毫无铺垫,便是饱和式炮火覆盖。
数十门七五山野炮、九二步兵炮在后方阵地次第开火,沉闷的炮震滚滚而来,震得大地持续震颤。
一枚枚高爆炮弹划破晨空,带着凄厉的啸叫,雨点般砸向暂五师的前沿阵地。
轰!轰!轰!
连绵不绝的爆炸此起彼伏,冲天的泥土碎石裹挟着硝烟、断草、残木腾空而起,漫天洒落。
刚刚修筑成型的战壕成片坍塌,加固的沙袋工事瞬间被炸碎,简易的木质鹿砦炸成漫天碎屑。
烟尘滚滚遮蔽天地,整个城北阵地瞬间被浓黑的硝烟彻底吞没,咫尺之内看不清人影。
日军深谙攻坚战术,先以炮火洗地,摧毁守军工事、压制火力、杀伤有生力量,待阵地残破、守军伤亡惨重、士气受挫,再以步兵波浪式冲锋收割阵地。
一轮炮火覆盖结束,日军步兵即刻发起冲锋。
一波五百人的步兵梯队,弯腰持枪,借助弹坑掩护,快速突进。
紧随步兵身后的,是九二式重机枪小队、八九式掷弹筒小队,步步推进,定点压制,火力衔接毫无破绽。
暂五师的官兵,死死趴在残破的战壕废墟之中,迎着漫天炮火与枪林弹雨,死战不退。
没有重炮反击,没有装甲掩护,没有空中支援,这群手持老旧汉阳造、老套筒的川军士兵,只能以血肉为盾,以战壕为家,硬抗日军精锐的立体攻势。
“稳住!不许乱动!等鬼子进百米死角再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