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呵!”岳峰吐了一口气,好象是对林茵和路云,又象是自言自语。“老课题了罗!几千年的历史啦,封建社会,有一个陈世美。一解放,有些人到了领导岗位,周围有一些有文化、又漂亮的姑娘打转了,就不要结发妻子了!理由,还充足得很啦!什么父母包办罗、封建婚姻罗,一大堆的道理。实际上,我看,只不过是四个字,喜新厌旧!小路,我讲你一句直话:你如果还在掘进队,会不会提出来和小孟离婚呢?好吧,我不逼你马上回答,回去把枕头垫高一点,好生想想。”
路云低着头,走了。
躺到**,岳峰两手交替着枕着脑袋,出着粗气。心里,还在愤愤不平。林茵脱衣上床了,把他的一只手扳了过来,一头躺到了他的臂弯里。一股淡淡的香气,从她松蓬蓬的头发里放了出来。岳峰的脸没有侧过来,好象在和谁生气似地,大口大口地吁着气。林茵用她柔软的手,摸着岳峰那脸粗硬的胡子。她猛地想起一句话来:胡子是男人的美。实在的,她很爱岳峰这脸粗硬的胡子。每当这又粗又硬的胡茬茬揩到她的脸蛋上的时候,怪痒痒的,她心里甜透了。有时,她也佯装着用她柔软的手拍打岳峰的脸,嗔道:“刺死人了,大胡子。”实际上,这是她最舒心的时候,最快乐的时候。可是,这种时候太少了,实在太少了……
“这个路云!”岳峰突然吐出一句话来。
“怎么?”林茵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问。
“选上来当了秘书,看不起农民老婆罗!爱情,实在是个复杂的字眼,我可解释不清楚呵!”
“我看,爱情,也不是个抽象的字眼,它是有很丰富的内容的。夫妻长期分居两地,这实在太缺少内容了。”
“依你看,党委应该支持他和老婆离婚罗。”
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不是在为这位变心的丈夫鸣不平吗?”
“看你!”
林茵娇嗔一句,飞快地把她光滑、柔软的脸蛋贴近岳峰那胡子巴楂的脸了……
岳峰开会去了,燕燕在局技工学校读书,家里只剩下林茵和兵兵、跳跳。生活呵,实在太复杂了。想要你长年象蜜一样甜,有时你偏要象海水那样,又咸,又酸,又苦,又涩。岳峰又走了,又走了。夜间,林茵没有踩缝纫机等他了。她看看小说,串串门子,日子过得空虚,没有味道。她的心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。岳峰走后的第三天夜里,兵兵病了,发高烧。她把孩子送到医院,打吊针输液,需要她陪伴。可是,跳跳才五岁,晚上要人带着睡。她很着难。正在这时,路云来了,给她送来两条鲜鱼,说是矿区生产队送给矿领导干部的。岳峰在家的时候,他是不敢把鱼送来的,这类东西,路云都是选择岳峰外出的时候,摸黑送上门来。他进屋后,摸起刀就忙着剖鱼了。林茵站在一边,心里慌乱极了。路云的手脚真快,不一会,两条大草鱼就干净利索地收拾好了。他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,林茵把他喊住了:
“小路,别走了,今晚上,睡到我这里算了。”
“我?”路云感到很突然。他偷看林茵一眼,见林茵正含笑地望着他。三十多岁的女人了,姿容这样地媚妩动人!眼睛里射过来的光,滚烫滚烫的。
“对,你!”林茵点了点头,投过来一种不容推脱的、无比坚定的目光。“就睡到我的**。”
“这……”
路云又慌、又惊、又喜,一双腿都麻酥酥的了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林茵笑了。笑得那样动听,那样迷人。笑得路云全身上下都发痒了。
“今晚上我不会回来。兵兵在医院里打吊针,我要去陪护。你带跳跳睡,怕他晚上醒来吵。”
“好,好。”路云连连点头。心里的滋味变了。说不出是什么味了。
“跳跳已经睡了。现在你送我到医院去。这段路,墨黑的,我怕……”
把林茵送到医院,路云躺到了往日林茵睡觉的这张**了。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,在他的心里骚扰着。他哪里能入睡呵!心里是热的,脑子里是乱的。他真想林茵这时候回来。要是那样,几多的味呵!“呼啦,呼啦”,窗外,风摇着那丛翠竹不安地叫唤着。一声,一声,全都落到了他的心里。清淡的月光,在床前洒下一片银辉。有时那么明亮,有时悄悄隐去。天上,云遮月,月驱云呵!
突然,路云的心“咚”地跳了一下。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种脚步声。他兴奋极了,简直想立即从**弹起来,去迎接,去拥抱。然而,他没有起床,还是静静地躺着。耳朵,竖了起来,着神地听着那诱人的脚步声。很急,很重,好象是在跑。不象,不象。渐渐地,近了,近了,到了门边。他屏住呼吸,认真地听着门外的一切动静。
“她终于回来了!”
路云在心里感叹一句,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,骚乱了他的心。下面,自己该如何动作?主动迎上前去拥抱?不,不不。要稳住阵脚,让她进攻。日后万一被揭穿,自己也好讲话呀!自己是被动的呵,被迫的呵。对对,这是绝妙的办法。反正,这块肉会自动跳进口里来,你张口去接,它进口,你不张口去接,它也会进口。他侧转身子,脸朝里地搂着跳跳,装着睡觉了。
外面有钥匙套锁的声音,动作十分熟练,门开了,人进来了,脚步很轻。她没有开灯,径直朝自己的卧室走来了。幸福来临了呵,来临了。
他尽量放慢心跳,发出均匀、轻微的鼾声。等待着,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。来了,来了。这时,遥远的太空,浓云遮住了明月,床前的月光隐去了。房里一片黑暗。黑暗中,她脚步熟练地走到了床边。她埋下头来了,闻到了那温温的鼻息。他感觉到,她把脸贴过来了,贴过来了。他紧紧地闭着眼睛,等待着这一切。
“啪!”
满脸的胡子,刺到了他的脸上,随之一只大手打落下来。路云“呵”地一声,坐起来了。
“谁?”
屋里响起了岳峰压低了的、严厉的话音。随即,灯亮了。灯光下岳峰威严地站在床前,脸也红了。他看到**只有路云和跳跳。路云的一只手,还搂着熟睡的跳跳。路云揉了揉眼睛,说:“兵兵病了,正在医院输液。林医生在陪护他,不能回来。她怕跳跳晚上醒来吵,或者踢掉被子受凉,要我带跳跳睡一夜。”
“呵,那谢谢你了。”岳峰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局里的会散了?”
“下午散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来个电话,派车去接你。”路云说着,准备穿衣下床了。
“你睡,你带跳跳睡。”岳峰上前按路云躺下去。“我去医院看看兵兵,唉,有了家庭,就有了麻烦事了。”
屋里的这一切,全被站在窗前的林茵听到了。她比岳峰晚到一脚,要不……好险呵!她暗暗在心里庆幸,同时却又涌出一股无名火来。自己精心设计的一个甜蜜的夜晚,被岳峰无情地赶走了。这个人呵,真怪。下午才散会,不要小车接,搭晚班火车往屋里赶。对工作,这样的火热,对妻子,太凉了呵。猛地,她听到岳峰说要到医院去看兵兵,她慌了神,不怕天黑了,放轻脚步,急急地往医院里跑去……
象一切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,夫妇俩陪伴着发高烧的兵兵,在病床边坐了一晚。
不久,“**”开始了。这场运动的凶猛之势,谁有思想准备呵!?开初,路云处处保着岳峰,有“铁杆路”之称。他经常到林茵家里,报告着各种消息,关心着岳峰家里的一切。运动来势之猛,形势变化之快,路云也吃惊了,惆怅了,慌乱了。当初,他想,哪一次运动离得开党的领导?离得开党委书记?何况岳峰这样的书记,不贪财,不贪色,埋头工作,德高望重,他能倒吆?三反运动,反右斗争,对人的教训太深了。在这个问题上,半点也糊涂不得。这一着棋走好了,对自己大大的有利。哪知,几个月光景,岳峰被投入了“牛棚”。他也被挂牌游斗了。这时,他害怕了。林茵,更是天天躲在家里哭。这一场运动,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活道路!意志坚强的,意志脆弱的,抱着各种私心的,都得到了充分的暴露,都有了表演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