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峰强行克制住了心中的火气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迈开双腿,往前走。很快,他走进了井口澡堂。里外两间大厅的三个水池里的水,简直成了煤浆,乌黑乌黑的。沿墙安的两排淋水笼头,全开着。伞形似的水网,在无忧无虑地喷洒。澡堂里的人不多了。有两个人往水笼头下一钻,身子立即一哆嗦,赶忙退了回来,气得大声谩骂。看见岳峰和潘大礼进去了,连忙收住了嘴。
“李八级,骂呀!”
“岳书记,是你呀。”
这个被岳峰称为李八级的老工人,指了指池里的水,痛心地摇了摇头。
“李八级,还有这位小师傅,你们痛痛快快地骂出来吧!这样,我的心里舒服些。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呀,该挨骂嘛。”岳峰的语调很沉重。
潘大礼脸上象爬了火毛虫,滚烫滚烫的。他连忙抢过话头说:“不,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。师傅们骂我吧,请大家稍等等,我去找一下,看谁值班,叫他给你们送热水。”说着,他转身出去了。
“说实在的,这也不能全怪你们领导。”李八级说,“现在,一切都乱套了。要规矩没规矩,要章程没章程,要制度没制度。老岳,你这回回来了,就领个头把矿上这乱糟糟的场面好好整顿整顿。”
岳峰庄重地点点头。这是工人们的愿望,工人们的重托呵!他感到全身都热了。这时,潘大礼回来了,双手一摊,气呼呼地说:“真是乱弹琴!寻不到值班的。”
“我们对付着洗一下算了。”
岳峰痛心地看着李八级他们钻进煤泥浆似的水池里,两道浓眉锁得更紧了,一根根胡茬茬,也生气地刺了开来。
走出澡堂的时候,岳峰实在克制不住自己了。他感到有一座火山压在心头!这股火流不马上喷出来,他简直没法活下去了。他好象要和谁打架一样,衣袖子挽起来了。一手插腰,一手握成拳头在空间挥动。两腮连着脖子的胡茬茬,象一枝枝利箭搭在弓上,即将飞射出来。两只眼瞪得又圆又大,叫人看了害怕。
“潘大礼同志,你是全矿工人群众的福利科长,不要把精力全部花在少数几个头头身上。要把一颗心掏给群众,为全矿工人谋福利!我限你半个月时间好好整改。半个月没有改进,撤你的职!”
潘大礼鼻尖尖上都冒出汗来了。连连表示:“是,是是。老书记批评得对。我们一定采取有力措施,坚决整改!”
“这些漂亮话你暂时收回。半个月后我们看硬家伙。还有,以后少来些老书记、老领导。我有名有姓,叫我岳峰,或者客气一点,叫老岳。把工作干好,工人群众满意了,你骂我岳某一顿,我心里也痛快,我也感激你!”
“是……嗯。”潘大礼连忙收回后面的两个“是”,低低地垂下了头。一时间,他感到自己无地自容,恨不得立即钻进泥土里去。
岳峰的脚步又响到前面去了。潘大礼急步追了上去。突然,岳峰离开公路,往路旁的一间公共厕所走去。潘大礼以为他上厕所解手,便停住脚步,在路旁候他。
“来呵,”岳峰喊潘大礼。
“我不解手。”
“谁解手?看看嘛。”
潘大礼只好急步跟上去,两个人一起进入了厕所。一股臭气,钻鼻而入,使人恶心。其肮脏的程度,难以描绘。
“这里,常来走走吗?”
“没,没……”潘大礼满脸淌汗。
“将心比心,要是你在这里解手,心里舒服吗?我的科长同志。工人的厕所,我们也要常去走走。”
潘大礼呆立在那儿,大颗的汗珠,密集地渗了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
从厕所出来,两个人沿着矿区公路默不作声地走着。渐渐地,岳峰的脚步放慢了,呼吸也平静了。这时,他主动靠近潘大礼,用手拍拍他的肩头,沉痛地说:“我这个老毛病,真难改呀!老潘,心中不好受吧?我刚才的态度不好,你批评我吧。”
“不,不,是我的工作没做好,领导批评得对。”潘大礼连忙说。
“殊山矿井马上就要动工。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以后还有许多工作要靠你来做。希望我们互相帮助,互相支持,也互相谅解。你有什么事,忙去吧。我到别处走走。”岳峰这段话,真挚而诚恳。
出了一路的难题,挨了一路的批评。潘大礼心里自然积了不少怨气呵。可是,这时,听了岳峰这一席话,心里涌进去一股热辣辣的东西。他在心里嘀咕,这个人批评你,那么凶,到头来,又道歉。真是个怪人呵!
岳峰把手向潘大礼伸过来了:“半个月后,我可要组织工人们来验收这澡堂、食堂呵!”
“我们一定好好整改!”潘大礼紧紧握着岳峰的手。
他们分手了。岳峰调转头来,往金鹿峰下的一片工人宿舍区走去。
回矿一天多了,还没有上女儿燕燕家的门,去看看嘴辣心甜的亲家母——笑婆婆,看看小女儿跳跳,看看还未见过面的小外孙呵!他们定会到处在寻找自己,准备给自己补过生日呢!想到这里,岳峰的心格外热乎起来,脚步也就越来越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