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!”
杜辛转身出了门。
走出门来,一串清脆的声音,又从广播喇叭里传来,灌入杜辛的耳朵。尽管路云刚才把他的心都讲醉了,许了他一个空头愿——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。可是,那还是一个赌注呵!他真的能抓到一个女大学生,还有给我杜辛的吗?他连总机室的“老姑娘”都没有放过,还能把精肉往别人的碗里夹呀!这么一想,他热乎了一阵子的心,又凉了下来。不由得又想起了那锁在抽屉里的、思谋了多少天,花了一个通晚写成的信。对对对!如今不大不小是党委办副主任了,哪一个姑娘不想攀个高枝呵!快把这最硬的一张王牌写上。于是,他赶紧走进办公室,找出那封信,匆匆加上了这个最新的喜讯。然后,装进信封,在信封上工整地写了三个字:广播稿。
他飞快地出了门,脚步声很脆、很响。
夜里又降了霜。早上,屋顶上的瓦白了,大地上的草白了。水田里,结了薄冰。钟放花把“新爆破法试验成功”的广播稿播完之后,伸直腰,将冻麻了的手送到嘴边,哈哈热气,接着,放上了唱片。她的心,感到格外地舒畅,不禁跟着唱片轻轻地哼起来。
“!!”
外面,有人轻轻地敲门。钟放花正迷在这动听的歌声里,没有听到。
“小钟!小钟!”
有人在喊了。钟放花一听,又是那个十分讨厌的声音,她知道是谁了,不想理睬他,没有答话。
杜辛站在门口,静听了一阵,里面没有动静。心里,怪痒痒的。又舒服,又不舒服。从他进矿的时候起,他就瞄准了她。那时,他千方百计地接近她。比如,开大会要安装扩音器的时候,他跑上去帮忙。会议散了,他又忙着收线拆线。开始的时候,还常常能看到钟放花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看他,对他说上几句热辣辣的感激的话。可是,当他进一步展开攻势的时候,对方冷下来了,总是回避他。杜辛常常问自己:她为什么会这样?是我不漂亮吗?一个标致的小伙子!我不聪明吗?挺机灵的呵!那是为什么?呵!他明白了,自己干的是倒霉的井下工。下井挖窑,他一开始就恼火,不愿干。跑断了腿,求遍了情,也没有换掉。还是**好呵!几张大字报,几篇批判稿,动手打了儿个“走资派”,他堂堂正正地走进矿部办公大楼。这一下,杜辛翘开了尾巴。常常,他把皮鞋擦得光亮亮的,挺起腰板在钟放花身前走过去,好一副威武、神气的派头。他想,这回,该轮到你来追我的屁股了。可是,自己的算盘又打错了。钟放花看都不看他一眼。有时在路上当面碰着,钟放花把脸仰了起来,一派高傲的神气,“”地从杜辛身边冲了过去。对钟放花的这种态度,他一时真解不透呵!
终于,他获得了消息,钟放花和地主家庭出身的技术员向群相爱了。他真气呵,也真迷惑不解!一个老实巴拉的书呆子,一个臭老九,又是个地主崽仔,有什么魅力使花朵般的姑娘爱上他呢?论出身,比地位,自己哪一样不比向呆子强?可是,事实却无情地摆在自己面前:钟放花就是爱这个地主崽仔,不爱自己这个红色政权里的干部,他恨死了这个书呆子。他对自己的情敌施展开了手段……
不出两个月,他盼望中的事按照自己的设计顺利地实现了。一场大事故,使坚持新爆破法试验的向群负了重伤,青春容貌受到了严重的破坏,简直变得模样儿可怕了。加上,他在钟放花父亲面前阴阳怪气地来了几句,使这位感情朴实的老工人,痛骂了自己的女儿一顿,粗暴地规定女儿不准和地主崽仔谈爱。钟放花和向群的关系中断了。
杜辛想,这一下,放花姑娘该倒向我杜辛的怀里了吧?事情竟是这样的不如意。这个死了心的姑娘,就是不向自己靠拢。看来,要想把自己喜爱的姑娘弄到手,得放下架子、改变战术了。不能采取对待牛鬼蛇神的那一套办法。现在,自己又荣升为副主任,钓钩上的诱饵又粗一些了。只要自己改战术,是能够采摘到这朵花的。经过左思右想,他为自己制订了行动方针:一、脸皮厚,不怕丑;二、胆子大,主动进攻。于是,他写下了这份“广播稿”。
“小钟,人家带来一份广播稿,要你尽快广播。”
广播稿?钟放花的耳朵倏地一热。她觉得,这可不能和他闹个人意气了。工作归工作,个人意见归个人意见。于是,她连忙起身,从播音间走到外屋来。这时,唱片已经换了。新的歌曲,在矿区飞扬:
我们工人要大干!
嗨!我们工人要大干!
……
屋里,传来了脚步声。杜辛尖耳静听,声音是那样亲切、悦耳。“吱”地一下,门开了。一张秀丽、红润润的脸蛋出现在门口。一双水灵灵的大眼,在他面前闪动。一下子,他的心醉了似的,没有说什么话,也忘了把手中的“广播稿”送过去。两抹猪棕般粗的眉毛下,眼珠儿象被钉子钉住了一样,呆呆地看着门口那张秀丽的脸蛋。唱片在旋转着。这一面眼看就要转完了,该翻片啦。钟放花尽量压下内心的讨厌情绪,问:
“你不说送广播稿吗?”
“对,对对!”杜辛猛醒过来,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份“广播稿”,递过去。
钟放花接过稿子,杜辛眉开眼笑地看看她,想跟着跨门进去。正要抬腿,钟放花“乒”地一下把门关住了。杜辛连忙把脚缩了回来。心儿随着这关门声,在胸膛里一弹,接着又重重地落了下来。一种难以说清楚的滋味儿,在心窝里**动。他想离开,但是两个脚却象生了根似的移不动。他静静地站立在门口,耳朵贴着门板听着。里面,哪怕是一滴水掉地的声音,他都能捉进耳朵。“斯——”屋里传来撕裂纸片的响声。呵!她将信封撕开了。把里头的“稿子”掏出来啦!这时,杜辛的心象只蹦跳的小兔,在胸膛里乱撞。接着,屋里静下来了。只有那捣乱的广播声,不时地来干扰,灌进他的耳朵里来。杜辛对这时的广播讨厌透了,但是又没有什么办法。他尽量排除这些干扰,尖着耳朵听着。过一下子,他举起手臂来,看看表,过了三十四秒了,她一定看了前面最精采的那段了。自己这段话,会得到心尖上的人什么反应?一定会拨动她的心吧?此刻,杜辛真恨自己的眼睛不能透木穿石,也恨这门板严实无缝,自己有眼看不见他想看见的人。他又举手看看表,又是三十秒过去了,里面还是没有什么动静。
“,……”
脚步响。她终于来开门了。细一听,不对!声音是从走廊里传来的。坏了!有人朝广播室这边走来了。杜辛的心紧紧地一缩,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。他正要移步离去,只见脚步声由重变轻,往走廊的那一端响去了,一颗心这才落了地。他重又回到广播室门前,目光在门板上溜了一遍。倏地,他眼睛一亮,只见门板左侧,有一个钉子钉出的小孔。这简直是一大发现呵!杜辛忙把眼睛贴近那个小孔,朝里张望着。孔太小,只有一点白白的光,对直射在播音间门口的布帘上。唉!这块该死的布帘,真讨厌!他从右眼换成左眼,又从左眼换成右眼,看不到。接着,将眼睛往左移移,又往右靠靠,还是看不到。里面,“嚓嚓”地轻轻响着,不知是什么声音,突然,一阵风从里屋出来,布帘动了。他好象看到,钟放花伏在桌子上,正挥笔写着什么。呵!她、她……她在“批示”了呢!杜辛的心,喜孜孜地跳动起来。
刚才,钟放花把门重重地关上以后,立即从写着“广播稿”的信封里,掏出一叠纸来,展开一看,“亲爱的心尖上的人……”一行生刺的钢笔字,立即窜进她的眼里。姑娘的心里象猛地插进了几根针!这样的人,这样来称呼自己,这是对自己莫大的侮辱!她气愤,她窝火,她羞恨!秀丽、端庄、红润的脸盘儿涨得更红了。鼻孔儿也好象变小了,出不赢气了。下面的字,她一目十行地看了看,下流、粗痞、可耻!最后,还特意写着三个字:请批示。信纸下端,又新添了一行小字:上级已正式任命我为矿党委办副主任。顺告。可笑!姑娘恼恨之中,脸上不禁掠过一丝轻蔑的笑容。好!给你个“批示”。她这样一想,蹦跳的那颗心也随之平静下来。她坐到桌前,握起了一支画笔。从上幼儿园的时候起,姑娘就是一个积极的美术爱好者。小学、中学,都是学校里的美术骨干。参加工作后,成了矿上唯一的“女画家”。现在,她把这份“广播稿”翻了过来,挥动了画笔,在上面作着一幅山水画。她疾涂几笔,纸面上出现了高阔的天穹。几抹淡云之间,一只雄鹰在展翅高翔。在纸面的下端,她又乱点了几笔。很快,一个水池跃上纸面。池水**漾,杂草丛生。一只活生生的癞蛤蟆,从她的笔尖上跳下来了,蹦跳在草丛间,举头贪婪地望着展翅在高阔、深远的天穹中的雄鹰……,本来,姑娘不想把自己比得这么傲气、清高。但是,她转念一想,在这样的无耻之徒面前,把自己摆得越高越好!
唱机上的唱片在旋转着,一支又一支的战歌声震**在金鹿峰。一会,一块唱片放完了。钟放花看看表,八点半只差一分钟了,她忙着打开收音机,准备转播省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省报摘要节目。
很快,喇叭里,电波送来了省人民广播电台一个男播音员宏亮的声音:
“……下面,报告本次节目的内容提要:通讯:掘进史上的光辉一页——介绍金鹿峰煤矿殊山矿井广大建井工人连续奋战三个月,进尺突破千米关的事迹……”
钟放花把自己作答画的“作品”往桌上一放,尖起耳朵,兴奋地听着这激动人心广播。
门口,杜辛还在那儿呆立着。
电波,震响在金鹿峰的山上山下,轰动了整个矿区。井口,下班的工人,一身煤尘,一头热汗,聚集在喇叭下;食堂里,正在吃饭的工人,端着饭钵,仰起头来,认真地听着广播;矿区大道上,走路的人们停住了脚步;医院病**,躺着的伤病员欠起了身子,抬起了头;工人村里,家家户户的收音机全打开了。喜讯,在全矿区八千多名工人的心头滚动……
“叮叮叮……”
播音室外间的电话铃响了,钟放花利索地跑了出来,一把抓起了话筒。门口,杜辛瞪圆着眼睛,紧紧地贴着那个小孔。他不愿意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呵!这时,他想举手敲敲门,进屋去坐在她的床头上,看看她刚才写下的“批示”呵。可是,她正在接电话,这时候敲门,准会惹恼她,他真恨这个不迟不早到来的电话。
“对,我是放花。你在哪?井口进班室?听到广播了吗?……”
钟放花对着话筒兴奋地问着。此刻,她的嗓音是那样的温柔、甜美,比歌唱家的歌还动听。电话是谁来的呢?一定是那个向呆子。杜辛愤恨地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