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辛又恭维地把钢笔递了过来。
汪然接过笔,怔怔地看看路云,又望望杜辛。才几十分钟时间,他显得苍老多了。
“汪主任,到了省里当领导,可别把我们忘了呵!”路云热辣辣地说。
“到时候,可别装着不认识我们的。”杜辛也凑热闹地说。
这时,不知包含着什么内容的泪水,从汪然眯细的眼睛里滚落下来。
“呜——”
矿山高昂的汽笛声,震**着寂静的夜空。已是午夜时分了,时候不早啦。汪然手中的笔,重似千斤,迟迟落不下来。
“痛快一点吧!”
终于,汪然手中的笔落了下来。笔尖在纸面上艰难地移动着。渐渐,洁白的方格稿纸上,出现了一个一个肮脏的字:
关于岳峰被俘叛变的……
河风大了,雪花密了。黑狼潭上翻腾起汹涌的浪涛。灰茫茫的夜色里,看不清翻滚的江水,只听见波浪冲击河岸的喧哗声。
告别黑狼潭,回到家里,天色微明了。值夜班的胡波已经回家了。听到钥匙开门的响声,她在**欠起身,拉亮了电灯。
汪然摇摇晃晃地走进屋来。
“哪去了?一个通夜?”
“开、开会。”
“这个该死的会。”胡波一边骂着,一边披衣下床。
汪然一下瘫倒在沙发上。胡波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,惊叫着:“滚热的!快测测体温。”
她赶忙转过身去,从药箱内取出一支体温表,送到汪然的嘴边。汪然有气无力地张开了嘴巴。
“三十九度!”胡波看罢体温表,转身慌乱地为汪然取药去了。
汪然真的病了,又住进了医院。
西北风紧一阵,缓一阵,吹吹打打闹腾了整整一夜。
气温显著下降,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着。一早起来,地白了,山白了,整个大地,银装素裹。天,灰茫茫的。连绵起伏的望龙山脉,一个个山头,象一匹匹白色的战马,伏在天际上,待命出征。高高的钢铁井架,傲然耸立在雪花纷纷、冬云密布的天空里。架顶上的天轮,在顶着风雪飞转。
矿部办公大楼前面的水泥球坪里,覆盖了一层厚雪。一些顽皮的孩子,起得很早,正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在场地里垒着雪人,砌着雪屋,打着雪仗。欢乐的笑声,一串串、一串串地洒开在雪地里。沿球坪伸展开去的宣传长廊上,糊出了一批新的大字报。其中有一张标题特别地刺眼;《走资派的脚印》。标题下,密密麻麻地写了十几张纸,把岳峰在抗日战争中当八路军打日本鬼子、解放战争消灭蒋匪军、到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各个时期,都挖空心思地横加了许多罪名,画出了一个一个的“脚印”。
雪花还在飘,西北风没有停。离球坪不远的职工食堂,已经敞开大门迎接就早餐的人了。工人们端着凉饭冷菜,骂着娘,钻到雪地里,往宣传长廊前走来了。很快,大字报前聚满了人。他们看着这些歪七倒八的丑化岳峰的漫画,看着这些横加给老岳的罪名,一双双眼睛里喷出火来了。话,带着怒气,冲出喉来:
“这真是屎克郎打喷嚏,满嘴喷粪!”
“放屁!”
“几顶大帽子,就能把老岳压走?痴心妄想!”
“干脆贴出广告吧:我要当书记!”
“哈哈……”
人群里扬起了一串辛辣的笑声。
“走走走!”一个老矿工不屑一顾地推了站在那“革命大字报”前生气的同伴一下,说:“别看现在雪花飘得挺欢,盖着山,盖着地,挺有点气势。太阳一出来,它就无藏身之地了。”
“说得在理,在理。”同伴跟着老年矿工走了。
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车,停在食堂前面。胖乎乎的潘大礼从食堂门口出来,向着小汽车走去。“潘科长,哪里去呀!”路上,有人问。潘大礼笑笑,说:“省革委会汤主任看得起我们金鹿峰,明天将亲自下矿来视察啦!我到鱼场去一下,给食堂里采购点鱼来。”他放一串“哈哈”出口后,弯身钻进了小汽车。立即,小汽车在盖着厚雪的公路上,缓缓地驶去。
“哈,准备吃鱼尾巴吧!”
小二子望着远去的汽车,不满地嘟噜了一句。这句话,把许多在雪地里吃饭的人,带到了一九七〇年全省在花石井开现场会的时候。那一次,汤副主任春风得意地领来了一大批人,推广路云创造的“设计革命”先进经验。矿上出动汽车,四处去采购鱼、羊、牛。鱼拉回来后,挑出三、四斤左右一条的草鱼,斩头去尾,截下腰身,给参加现场会的首长吃。斩下的鱼尾巴和头,便送到了职工食堂。开餐时,那写菜谱的黑板上,写出了“鲜鱼,两角”的字样。职工们争先相购,倒进碗里的,却全是鱼尾巴和鱼脑壳,找不到一点好肉。有人怀疑是炊事员们选吃了,食堂里顿时响起一片骂娘声。细心的小二子,通过侦察,把鱼尾巴的秘密公开了。为此,小二子被杜辛喊去,狠狠地刮了一顿。
周国屏端着饭钵来到了小二子身边,凑过头去,轻轻地对小二子说:“听说岳书记去省里反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