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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29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(第3页)

他没走。在等。

“小禧,”他又唤了一声,随即改了口,“关禧。耽误你几分钟。”

关禧靠在洗手台边沿上,双手撑在身后,下巴抬了抬。

唐俊玮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名片是米白色的,压着暗纹,上面印着市医院心理科的地址和他的名字。关禧没接,他便把名片搁在洗手台边上,指尖在名片角上按了一下,推近半寸。

“你照片我看过,”他说,“罗阿姨给看的。今天见了真人,跟照片上不太一样。”

“照片上你十七岁,脸圆圆的,笑起来眼睛弯着,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孩才会有的笑。今天见你,脸还是那张脸,五官还是那副五官,可整个人的气场不对。”他抬了抬手,手指在自己脸前虚虚比划了一圈,“你坐在那儿,周围全是家里人,有说有笑的,可你跟他们不在一个平面上。你看人的方式,听人说话的方式,连夹菜的方式,都像是在隔着一层东西。”

“你在医院躺了三年,醒过来到现在,大半年。罗阿姨说你恢复得很好,能吃饭了,能走路了,能开车了,还去健身房举铁。从外头看,确实很好。可有些东西不是肌肉能长回来的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你回来后,有没有做过噩梦?”

关禧抬起眼来,眼里没什么波澜。

“我是心理医生,”唐俊玮说,“职业病,见人先看眼睛。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我在一些病人眼里见过。就像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了,久到那里的气味渗进了骨头缝里,再怎么洗也洗不掉。”

关禧唇角弯了弯,“你闻见了?”

“闻见了。”唐俊玮摘下眼镜,拿大衣下摆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,“你在一个高度紧张的环境里待过很长时间,长到你的神经系统已经把紧张当成了常态。你现在坐在自己家里,周围全是爱你的人,可你的肩膀还是端着的。你自己大概没注意,你吃饭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,筷子搁在筷架上的角度每次都一样,有人从背后经过的时候你的肩胛骨会微微收紧。”

“这是一种长期应激状态下的躯体记忆,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你的身体还没学会安全。”

“我在医院见过很多从ICU里出来的人。有车祸的,有中风的,有心脏骤停又被救回来的。每个人醒过来之后的表现都不一样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着家属不撒手,也有人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躺着。但不管什么反应,能真正走出来的,都是愿意把自己经历的事说出来的那些人。不一定是跟我说,跟家里人说也行,跟朋友说也行。只要说出来,那些东西就不会烂在里头。”

关禧:“你说得对,我是一个人。”

“你在饭桌上说,你爸妈离了婚,你跟你妈过,你妈前年走了。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夹菜的手也没停。那也不是装出来的。你也是一个人。”

唐俊玮笑了,“被你反观察了。”

“职业病,”关禧说,“见人先看眼睛。”

唐俊玮往上推了推眼镜,“既然都是一个人。那有些话就更方便说了。”

“你表面上的东西,礼貌,克制,跟人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,该笑的时候笑,该点头的时候点头。这些都是后天练出来的。练得很好,一般人看不出破绽。可这些东西底下,还有一个你。那个你缩在很深的地方,不肯让任何人碰。”

“你方才在饭桌上,从头到尾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。我给你夹螃蟹,你吃了,可你吃的时候表情是空的。不是讨厌,也不是喜欢。就是空。像是在完成一个动作。”

“如果我没看错,你目前的状态,符合抑郁和焦虑共病的临床特征。可能已经伴随你相当长一段时间了。”

“你说的这些,”关禧嗓音不高,语气不冷也不热,“我自个儿也翻来覆去想了好些个夜里了。什么抑郁,什么焦虑,那些个名目我未必说得上来,可我身上这副光景,是病,是劫,还是命里头带来的业障,我心里有数。”

“我在书上读过一句话,说凡有生命之苦痛,皆有其意义。受苦的人,若能从苦里头品出些滋味来,才算是不枉了这一场磨难。可我没有品出什么滋味。那些苦就是苦。疼就是疼。没有意义。”

“你觉得,你劝我,有用?”

“不一定有用。可我得说。因为我看见了。看见了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装作自己在看风景。我要是假装没看见,那我这些年的书白读了。”

“唐医生,你是个好人。可你想错了一件事。我不是站在悬崖边上。我是从悬崖底下爬上来的。你见过的东西,我见过。你没见过的东西,我也见过。你说的那些,压在心里头会烂会臭的东西,我不止见过,我还拿它们喂过自己。喂了不止三年。灰也好,烂肉也好,都是我自己的。跟旁人没有关系。”

唐俊玮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看着关禧的脸,忽然觉得自己的诊断可能是对的,可剂量不对。这个人的问题不是抑郁症,不是焦虑症,不是任何他学过背过的诊断条目能框住的。她的问题是她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活过,又死过,又活回来,把那条命的渣滓全吞进肚子里,消化不掉,也不想消化。

“关禧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

“想过什么。”

“跟自己和解。”

关禧靠在洗手台边沿上,手撑着瓷砖,笑说:“和解。唐医生,你在医院里,有没有见过那种病人,伤得太深,深到伤疤变成了骨头。你要是把那块骨头抽掉,这个人就站不起来了。和解,就是让我把骨头抽掉。我不愿意。”

她直起身来,走到唐俊玮面前,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
“走了。螃蟹要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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