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把左手袖子擼到手肘以上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。臂骨內侧,骨膜底下,髓线正在微弱地跳动。她的髓量只剩四分之一。四分之一。在骨舟城,连一盏髓灯都点不满一个时辰。河风扫过她裸露的手臂,骨膜一紧,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慄。
牧云川用仅剩的左手一把拽住她手腕。
手指很凉。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。
“你付不起。四分之一髓量,只能撑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不够他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付的不是髓。”
姜寒酥低头看著自己掌心那个灰白色的窟窿印。骨链另一端还在跳——顾长生虎口上的“刀归”还在发著微弱的光。
她已经算清楚了。
牧云川的七块骨头替顾长生付了七个时辰的过路费。但他付的是“替付”,有折损——每付一块,实际只能抵大半个时辰。而她不用替付。她的髓和顾长生的髓已经在骨链里形成了双向循环。假死状態解除后,她的髓將与他共享。共享等於平分。两个人都只有原先的一半。
但现在顾长生还没醒。她不等到他醒就启动这个循环——等於单向灌注。她的髓会直接灌进他的骨髓腔,不需要还。
“这是修骨师才能做的事。”她把腕子从牧云川手里抽出来,语气很平,“你是中性髓,接不了这活。”
她转身朝河心走。
没走两步。宋忘川挡在她面前。
他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。两千年副统领的气势压得河滩上的石子都在颤。但姜寒酥没停步。她绕开他,像绕过一块石头。
“姜寒酥!”
宋忘川沉声唤道。
她停下,没回头。
“骨无心留的四个字——『別让她付。”
“他管得著吗。”
同样的话。第二遍。硬得像骨头茬子。
然后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在眼眶里转。是直直地砸在河滩石上,一滴又一滴。水花溅在石面上,立刻被石头吸乾。但她没擦。她只是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块芽刀。
刀刃上结了一层薄霜。霜里裹著极细的骨粉,是之前切髓冻糖时沾上的。芽刀在她手里躺了两天,反覆烤了又冷、冷了又烤,刀柄上还留有她手指的握痕。
她把芽刀塞进宋忘川手里。
“修骨师的规矩——刀在人在。刀替我保管。等我回来。”
她走向河心。
河水没过脚踝。
膝盖。
腰。
胸口。
她没有骨无心的本事,不能在河面上站住。但她会游。一个猛子扎进河心漩涡边缘。水花溅起三尺高,然后被漩涡吞得乾乾净净。水面合拢,只剩一圈一圈往外盪的涟漪。
河床深处。骨舟龙骨前端。
姜寒酥找到了盘坐在龙骨上的顾长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