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时,宿舍的挂钟刚敲过十二下。老式挂钟的铜锤撞在钟壁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发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后面磨牙。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——00:00,数字红得像刚凝的血,映得她瞳孔发涩。下铺的张倩翻了个身,后脑勺对着她,辫子梢扫过床沿,带起的风里混着股若有似无的奶腥味,甜腻中裹着点腐气,像变质的炼乳。
“别盯着看了,”张倩的声音含混不清,像含着棉花,“越看越瘆人。”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动,似乎在抓什么,指甲刮过床单的“沙沙”声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李梅没吭声,把手机倒扣在枕头边。手机背面贴着的卡通贴纸,不知何时卷了角,露出底下泛潮的塑料壳,摸起来黏糊糊的。宿舍里只剩陈瑶的呼噜声,像台漏风的风箱,一下下扯着人的心。王萌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双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像猫,瞳孔里映着窗外路灯的光晕,却毫无焦点,不知在瞅什么。
肚子突然“咕噜”叫了一声,李梅懊恼地皱眉。临睡前不该喝那杯凉牛奶的,现在膀胱胀得发疼,像揣了个灌满水的气球。厕所的方向像有根无形的线,牵着她的神经,线的另一端坠着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,让她后颈发僵。
她悄悄掀开被子,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寒颤。地板凉得像冰,顺着脚心往上窜寒气,钻进骨头缝里。李梅屏住呼吸,扶着梯子往下挪,木梯“吱呀”一声呻吟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。
“谁?”王萌的声音突然响起,吓得李梅手一松,差点摔下去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穿透力,像冰锥扎进热油里。
“我去趟厕所。”李梅压低声音,指尖攥得发白,指节抵在梯子的木头上,压出半圈红痕。她能感觉到王萌的目光,像两道细针,扎在她背上。
王萌没再说话,那双亮着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她的背影。李梅走到门口时回头瞥了一眼,王萌的被子鼓起个僵硬的轮廓,像里面裹着块人形石头,只有眼睛那两点光,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厕所就在走廊尽头,隔着三道门。李梅摸着墙往前走,指尖划过墙皮剥落的地方,沾了满手灰,搓起来像细沙。走廊的声控灯早坏了,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墙上像团蠕动的海带,四肢忽长忽短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墙上爬下来。
快到厕所门口时,应急灯突然开始闪烁,绿光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像有人在背后按开关。李梅的心跳瞬间飙到嗓子眼,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扭曲,胳膊突然变长,指尖拖到地面,在灰墙上划出浅痕,像某种血书。
“别晃了……”她咬着牙念叨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牙齿打颤的“咯咯”声混在灯的电流声里,分不清是谁在发抖。
就在这时,应急灯“啪”地灭了。
四周彻底陷入黑暗,连窗外的月光都被厚厚的窗帘挡得严严实实。李梅僵在原地,不敢动,耳朵却尖得像雷达——她听见了,有细碎的脚步声,从厕所里传出来,一下,又一下,像光着脚踩在瓷砖上,带着潮湿的黏腻感,“啪嗒、啪嗒”,越来越近。
“谁在里面?”她壮着胆子喊,声音撞在走廊的墙壁上,弹回来变成嗡嗡的回响,像无数只蜜蜂钻进耳朵。
脚步声停了。
李梅摸索着摸到厕所的门把手,冰凉的金属冻得她一哆嗦,像攥住了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。她深吸一口气,猛地拉开门——
里面空无一人。
厕所的窗户没关严,风灌进来带着股甜腻的腥气,像是……像是没冲干净的奶水,混着点铁锈味。李梅反手摸到灯绳,拉了两下,灯泡“滋啦”响了两声,亮了。惨白的光线砸下来,照得瓷砖地面泛着冷光,角落里的拖把滴着水,在地上拖出弯弯曲曲的痕迹,像条蜕皮的白蛇,鳞片还沾在砖缝里。
李梅的目光扫过隔间,一个个门都敞着,只有最里面那间关着。门板上贴着张泛黄的“节约用水”标语,边角卷着,露出底下的霉斑,像片溃烂的伤口。
她的呼吸突然屏住了。
那隔间的门缝里,渗出来一摊水,正慢慢往她脚边爬。不是清水,是浑浊的白色,还漂着点淡黄色的絮状物,像冲不净的奶粉,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,倒映着天花板的灯泡,晃出细碎的光。
“有人吗?”李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发出来只剩半截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
隔间里没动静,只有水滴落在积水里的“嘀嗒”声,节奏均匀得让人头皮发麻,像老式座钟的摆锤,敲在神经上。
李梅后退半步,转身想走,那扇隔间门却“咔哒”一声,自己开了道缝。
她看见一只小手扒在门沿上,白白胖胖的,指缝里还沾着奶粉渍,指甲泛着半透明的粉,像刚剥壳的杏仁。那手轻轻动了动,五指蜷缩,像在抓什么。
“咯咯咯。”
婴儿的笑声突然炸响,就在耳边,甜得发腻,像裹了层糖霜的针,扎得她耳膜生疼。那笑声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,而是弥漫在空气里,钻进鼻子,渗进皮肤,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。
李梅转身就跑,后背撞到门框都没感觉疼,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衣领往里灌。她听见身后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全开了,那笑声追着她的脚后跟,越来越近,奶腥味也越来越浓,像有人把打翻的奶瓶扣在了她后脑勺上,黏糊糊的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淌。
冲进宿舍时,她差点撞翻张倩的书桌。桌上的玻璃杯摔在地上,“啪”地碎成八瓣,水溅在墙纸上,晕出深色的印子,像朵迅速绽放的花。张倩被惊醒,揉着眼睛坐起来,睡乱的头发粘在脸上,嘴角还挂着可疑的白色沫子:“咋了?魂丢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