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扭头看向自己精心挑选出的几位心腹手下,虽身处风暴的外围,此刻也正被乱风中吹卷裹挟的竹叶与沙尘迷了眼,根本无法看清他们的状态,手空空地虚握住了腰上的黑色佩刀。
钟灵怒目圆睁,冲风眼处的林棹月吼道:“林棹月,你在搞什么妖术!”
不过一臂之遥的紫衣女子泰然自若地,仿佛已不再与他们身处同一个空间,声音在风的加持下非但没有变得模糊,反而变得异常空灵:“左使大人少安毋躁,此阵法距离被解开只差最后一步。”
钟灵没错过她最后的一抹笑意,心跳突地一滞,正要不管不顾地阻拦她,就发现自己的腿脚似乎终于可以移动了!他心中一喜,立马抽刀出鞘,直直劈向林棹月站立的位置!
一刀劈下,却扑了个空,只惊飞了眼前槐树上的那只寒鸦。
等他再环顾四周时,这荒芜的山脚下哪里还有林棹月的身影!钟灵怪叫一声,急忙招呼着手下重整车马,就要上山搜人。然而不多时,一队车马再次停住了。
钟灵看向面前一棵碍眼的枯槐,恶狠狠地砍成了两截,还未等枯枝倾倒,刹那间山中鸦鸣鹊噪,隆隆的黑影就如乌云般向车队袭来,众人躲闪不及,硬生生被笼罩在这片聒噪的乌云之下。
青竹山上。
一个身着紫衣的女人正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,脚上还带着镣铐,每迈出一步,便发出划过石子的刺耳声音。她恍若不觉,单手捂住右肩,面色略有些苍白,心情看着却很是不错,嘴角高高扬起,哼着不成曲的小调。
正是在阵法前骤然消失不见的林棹月!
原来解开护山阵法的关窍,根本不在于她所在的方位,而是取决于她心中默念的口诀。妙法观的道士当初除了教会朱黎师徒解开阵法的口诀,还额外教了一招以备不时之需,那便是护山阵法基础之上的巽风之术,能随施术者心意困住敌人的行动,防止有心术不正之人想要强行破开山门。因此,林棹月之所以非要站在巽位不可,便是想借阵法之力困住钟灵片刻,待钟灵被诱惑着一刀劈向她所在的位置时,钟灵就会补位成为新的阵眼,只不过他并不懂奇门遁甲,于是再也无法驱动巽风之术。
而林棹月等的就是钟灵补位那个瞬间!方才在马车上时,她便已琢磨出了一套类似《神龙卷》作画技巧的运功之法,可以短暂将易散失的内力凝于四肢。她只是抓住了那须臾的时机,将全部的内力注入了双腿,从山门打开的一道缝隙里钻了进去!
一步,两步。。。。。。只要走完眼前这段台阶,向左看去便能见到那片熟悉的竹林了。
多年未归却依旧熟稔,仿佛从未离开过。
林棹月忍不住越走越快,呼吸得越来越急促,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。她既盼望着回来,心底又随着离开的时日久了,积攒出越来越多的惶恐与犹豫。
一开始,她是害怕见到师父的衣冠冢。一把剑竖在坟头,墓里没有尸身,连骨头渣子都不剩,只歪歪扭扭叠着件师父素来爱穿的白衣,这样的景象不知在她梦中出现了多少回,她便一次次地跪坐在坟前,给师父倒上平日最爱的梅酒,又剜眼剖心,给师父下酒。
后来,她害怕曾经生活过的竹林小院。蒙了尘的旧屋子成了午夜梦回时困住她的牢笼,她一遍遍地回到尚举不起剑的孩童时,被以保护之名反锁在屋内无法逃脱。渐渐地,她连带着害怕青竹山上的一切,恨不得抹去往日生活残留下来的所有痕迹。于是她断了和施恩泽的联系,扔了霜白的剑鞘剑穗,将剑藏进了盲杖里,将心埋进了画卷中。
终于,她的害怕变得模糊不清,像一团黑雾中张牙舞爪的怪物,看上去凶狠无比,却是个蒙了眼的瞎子,再也无法真的伤害到她。她悲悲戚戚地摘下了缚眼的白布,才发现,想象中头破血流的景象都没有发生,日夜在心中惩罚炙烤自己的业火迟迟没有降临。
反而有些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,换了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她身边。比如金丝枣,比如。。。。。。一颗永不离弃的真心。
林棹月抬起头,只见天地悠悠,白云依旧。
视野的尽头,竹林的深处。一处泛黄的院落,两块木板制成的简陋小门紧闭着,却上了一道玄色的锁,看上去精致得周围格格不入。林棹月下意识摸向腰间,摸了个空,这才想起霜白已被留在了六扇门里。她信手捡了片地上的落叶,指尖微凝起一小团内力,借着脆弱的叶片化为剑意,只听得“喀哒”一声,木门已开。
枯叶彻底化为了齑粉,四散在冷冽的空气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