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额娘隔一阵子就送来御前的“补身”丹丸,他只觉头痛欲裂。索性挥了挥手,叫李玉重赏周太医,好生将人送出去。
须臾,殿内侍奉的奴才都退出去,彻底清净下来。
弘历揉了揉眉心,先去东边龙榻边瞧了一眼,见雍正面色逐渐恢复寻常,喘气也算匀称,便轻手轻脚退出来,又去了西间。
弘瞻这会子已经睡着了,怀里抱着谦妃亲手缝制的一对儿布老虎,脸蛋上还挂着泪水,不时呓语着要找额娘。
弘历坐在床边瞧了一会儿,叹息一声,摸摸弘瞻的脑袋。
无论如何,额娘不该将六弟牵扯进来。
他才跟永璋差不多的年纪,哪里能有什么夺嫡的心思。
弘瞻感觉到一只温暖大手轻柔抚摸着自己,缓缓睁开双眼,瞧见是弘历,惊喜地爬起身来:“四哥哥,抱。”
弘历将这臭小子抱在怀中,问:“都多大了,还哭鼻子寻额娘?”
弘瞻扁扁嘴:“阿玛吃好多好多红丸子,不给弘瞻。熹娘娘也不喜欢弘瞻,所以才想哭。”
弘历闻言,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下去。
张太虚的既济丹和额娘的补身丸都是红色,汗阿玛究竟大量服用哪一种,才导致毒发?
他随口哄着弘瞻:“熹娘娘怎么会不喜欢你呢,定是你又淘气,惹得她说气话。”
弘瞻使劲甩着脑袋:“熹娘娘不喜欢弘瞻,也不喜欢四哥哥,只喜欢姐姐。弘瞻听到了,熹娘娘昨天夜里追着问阿玛要姐姐。”
弘历面上僵住,连那点清浅的笑意都完全消失不见。
曾经有一个老奴才喝醉了酒,传言说当年还在潜邸的时候,熹贵妃其实生下的是一位小格格。只是后来不知怎么,就变成了小阿哥。
这老奴才当然是被拉出去砍了头。
但弘历心中也起了疑,开始派人去查当年的事。
他和弘昼是前后脚在雍亲王府出生的。当年侍奉裕妃生产的宫女、嬷嬷们过了二十多年都还能寻见,独独找不出一个伺候过额娘的。
她身边就只留下一个嘴严的闻瑛姑姑。
这件事是横亘在弘历和熹贵妃之间的一根刺。
他曾日思夜想,究竟是自个儿有一个双生的姐姐或妹妹,还是……根本就不姓爱新觉罗。
今日被弘瞻冷不丁揭开,弘历才察觉,他竟从内心深处无比恐惧这份血统、身份和地位会出现什么变故。
看来额娘没错,弘瞻已经是记事的年纪。
也该找个宗亲过继出去了。
……
雍正苏醒是在次日晌午。
富察氏得了弘历的招呼,特意叫小厨房徐公公做了一份病号餐,令容意和木犀装盒带好,一道去了九州清宴探望。
正殿内这会儿人不少。
熹贵妃并齐妃、裕妃几个围坐龙榻前,正瞧着弘历亲自侍奉雍正用药。
富察氏进来行了礼,唤容意将食盒内的清粥小菜取出来,就摆在雍正面前的小炕几上。才中过毒的人不宜食用太多,也得忌讳油腻辛辣,因而每一样都只取小碟盛着,小米粥也只半碗,分量正好够用。
这会儿子功夫,雍正已经能简单抬抬手,移动眼神示意了,只是还说不了话。
他点着齐妃和裕妃,摆了摆手。
这是要两人先行回去。
等人都走远了,帝王才看向熹贵妃,凝视许久,哑着嗓子缓缓吩咐弘历:“元寿,去取朕放在西书房暗格里的匣子来。”
一屋子人瞧着弘历出去,又端着个上了锁的匣子过来。
雍正嘴角歪斜,抽了抽:“苏培盛,开锁。”
苏公公手脚麻利,从袖兜一串丁铃当啷里头精准选中一枚,开了匣子,里头一分为二,赫然盛着两种赤色药丸。
其中一种标注着“既济丹”的丸子,明显要少出一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