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安城这一天醒得早。天还没亮透,码头上的脚夫们已经聚在了茶棚底下。
芦席搭的茶棚四面透风,一个妇人守着两把大铜壶,壶嘴里的蒸汽突突地往上冒。
十几个赤膊汉子坐在条凳上,一人捧着一碗粗茶。
“听说了么?”
“啥事?”
“范爷。”
“范爷怎么了?”
一个壮汉放下茶碗,拿手在自己裤裆上比划了一下,咧嘴笑了。满棚人笑得又低又急。
卖鱼的汉子凑过来,低声问:“当真?”
“那还能有假?那股骚味……”他把鼻子一捏,嘿嘿嘿大笑不止。
满棚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妇人提壶添了瓢水,白了他们一眼:“笑什么笑,一群闲汉,范爷也是你们笑得起的?”
那壮汉不服气,嘟囔道:“范爷从前多威风,如今不也……”
旁边人瞪了回去半句。
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这话谁都会说。可范爷在运河上横行了多少年,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成笑话。
茶棚外河面上,一根根桅杆正从白雾里钻出来。
范广在密宅里枯坐了一天。
这宅子是他在淮安城里的暗桩,不在帮中任何一处产业名录里,只有四个分舵头目知道。
范广心里有数,今晚他们肯定得来。
熬到三更天,黑漆大门外终于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,是帮里暗号。
门房开了条缝,四个身影鱼贯而入,鞋底擦着青砖,一路走到堂前。
打头进来的是清江浦老周,四方脸,络腮胡,走路带风;
后头跟着淮安老吴,瘦长个子,背微驼,一只眼常年眯着,看人从来不睁全;
再往后是徐州老郑,五大三粗;
最后是济宁老赵,比老郑矮半头,肩膀却极宽,一进门,目光先往四处扫了一圈。
四个人在堂屋里站定。管家刚要奉茶,范广从内室踱了出来,摆了摆手。
管家会意,弓着腰退下,顺手将堂门虚掩上。
范广在太师椅上落座,手里捏着那杆老旱烟,冷眼看着面前四人。
老周先开了口:“范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的有一句话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“说。”
老周往前迈了半步,两只大手在身侧攥了攥:
“您见了太孙,他老人家怎么说?咱们底下弟兄,一个个心都悬在嗓子眼呢。”
范广没答话,只把旱烟锅在桌角轻轻磕了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