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车队就出了淮安西门。十几辆骡车排成一溜,粗布麻袋装得鼓鼓囊囊。
文堃换了身靛蓝棉袍,混在一群账房先生堆里,活脱脱就是个跑腿的年轻后生。
杨驷一早便在十里亭候着,见他到了,上前低低唤了声“少东家”。文堃点点头,迈步跟着车队往前走。
才走出不到二里地,徐锟就凑过来絮叨:
“外甥,你说你这又是图啥?好好的骡车不坐,回头脚底磨出一脚血泡来咋办?”
文堃头也懒得回:“你骑你的马,我走我的路,别吵我。”
徐锟撇了撇嘴,只得把马缰往手里又绕了一圈。
紧赶慢赶走了大半个时辰,太阳爬上了树梢。
杨驷勒住马,往南边一条岔路指了指:“少东家,前头就是山阳县的育幼堂。”
文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一片灰扑扑的屋脊,半掩在几棵老槐树后头。
育幼堂不大,两进小院子,土墙皮剥落得厉害,门楣上木匾早就褪尽了颜色。
杨驷上前拍了拍门环,过了好半天,里头才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子,腰佝偻得厉害,耳朵不好使,说啥都听不明白。
迈进门槛,文堃便闻见一股子怪味。
东厢一共三间屋,窗纸糊得严实,屋里光线极其昏暗。地上铺着几张破苇席,席上横七竖八地坐着十几个孩子。
有瞎了眼的,两个眼眶瘪瘪地陷下去,听见开门的动静,耳朵先机警地支棱起来;
有瘸了腿的,一条腿从膝盖往下空荡荡的,只用破布条胡乱缠着,正靠两只手撑着地往门口挪;
还有生着豁嘴的,上嘴唇一直裂到鼻根,笑起来比哭还难看。
最里头的墙角缩着个孩子,半边脸全是烫伤留下的老疤,皮肉皱成一团,连带着把右眼也扯得只剩一条细缝。
见外人进来,他吓得浑身一抖,忙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文堃站在门口,好半天没挪得动步子。
杨驷低声解释道:
“山阳县这处育幼堂,收容的全是四乡八镇丢过来的弃婴。县衙每年只拨二十两银子,只够买些糙米吊命,请不起像样的郎中。”
文堃迈步走到墙角那个疤脸孩子跟前,慢慢蹲下身。
那孩子往墙根又缩了缩,把脑袋埋得更深了。
文堃伸出手,到底怕惊着他,没有碰上去,只放轻声音说了一句:“别怕。”
孩子听见声音温和,这才怯生生地打量着他。
就在这时,旁边一个小女娃顺着声音摸了过来。
她看不见,全靠一双小手地上探路。
她先是摸到了文堃的布鞋,接着顺着鞋面一点点往上摸,摸到他的膝盖,最后够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。
文堃一动没动,任由她抓着。
女娃用小手把他的手捧起来,贴在自己脸颊上,脆生生地问:“哥哥,你是来给我们发糖吃的吗?”
文堃只觉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
他慢慢站起身,环视着一屋子残缺不全的幼童,转头对杨驷道:“这些孩子,孤来养活。”
杨驷怔了怔,低声劝道:
“殿下,单一个淮安府,像这样的育幼堂还有七八处,日后年年还有新添的弃儿,殿下哪能全都顾得过来?”
文堃低头看着那个还拉着他衣角的瞎眼女娃,慢慢道:“能顾多少,是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