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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0章 猎人的传承(第1页)

春猎快结束的时候,陈阳在山里带着年轻猎人们打猎,把老辈猎人的手艺一样一样地传给他们。

那天早上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,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山脊后面有一片亮光,是太阳要出来了,光从山脊后面漫上来,淡黄色的,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陈阳走在最前面,赛虎跟在他脚边,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。孙大勇跟在他后面,背着枪,脸上的表情比以前沉稳了,不像去年那样毛毛躁躁的。小王跟在孙大勇后面,军大衣换成了棉袄,棉袄是阿兰给他做的,蓝布面子的,絮的新棉花,厚实,穿上像胖了一圈。老赵走在最后面,断后,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上,烟丝烧得嗞嗞响,烟从鼻孔喷出来,在晨风里散了。

进了山,陈阳蹲下来,把大家叫过来,说今天不急着打猎,先教你们认脚印。他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和泥土,露出底下一串野猪的脚印,脚印很大,掌垫宽,趾甲长,前深后浅,公的,从脚印的深度看,这头野猪三百多斤。他用手量了量脚印的大小,掌垫有鸡蛋大,趾甲有两寸长,脚印间距大,说明这头猪腿长个子高,肩高一米往上。他让大家轮流蹲下来看,孙大勇第一个蹲下来了,看了半天,说不光是公的,还是老公猪,趾甲磨得发亮,最少五年了。陈阳说对了。

小王蹲下来,拿出本子画脚印,画得很仔细,掌垫的形状、趾甲的长度、脚印的深浅,都画出来了。画完了给陈阳看,陈阳说这次画得像了,掌垫的宽度画对了,趾甲的长度也对。小王说练了一年了,进步了。陈阳说进步了就好。

老赵蹲在旁边,把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说认脚印是猎人的基本功,脚印认不准,啥也打不着。他年轻的时候跟老猎人学认脚印,老猎人让他蹲在地上看脚印,一看就是半天,看得眼睛都花了,慢慢地就看明白了,公的母的、大的小的、老的嫩的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陈阳站起来,顺着脚印往前走。脚印往南沟去了,南沟是野猪常去的地方,沟里有溪水,有橡子林,有灌木丛,野猪爱在那里待着。他走得不快,边走边教大家看路两边的植物,哪种植物的根野猪爱吃,哪种树的果实野猪爱啃,哪种灌木野猪爱钻,都得知道。他说打猎不光是认脚印,还得认植物、认地形、认水源,野猪的生活习性你得摸透了,它爱吃啥、爱喝啥、爱在哪待着、爱走哪条路,都得知道。

孙大勇说他知道野猪爱吃橡子、榛子、土豆、玉米,还爱吃虫子,土里的虫子、树上的虫子、烂木头里的虫子,啥都吃。陈阳说对,野猪杂食,啥都吃,所以繁殖快,不控制不行。

走了一阵,赛虎忽然停下来,蹲在地上,竖起耳朵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陈阳快步走过去,蹲在赛虎旁边,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过去。前面是一片灌木丛,灌木丛的枝条在晃,叶子哗哗响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拱地。他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,孙大勇带小王从左边绕过去,郑彪带马小六从右边绕过去,他和老赵从正面压过去。

他趴在雪地里,把枪架在地上一棵倒下的树干上。孙大勇趴在他右边,枪口对准了灌木丛。老赵趴在左边,枪口也对准了灌木丛。赛虎趴在陈阳脚边,一动不动。

灌木丛里的东西出来了。一头大野猪,黑色的,肩胛骨高耸,脊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,獠牙白森森的。它走得不快,低着头在地上拱,拱一下,吃一口,再拱一下,再吃一口。陈阳没开枪,让孙大勇打。孙大勇稳了稳枪,瞄准了野猪的脑袋,扣动了扳机。枪响了,野猪一头栽倒,在雪地里翻了两个跟头,不动了。一枪打中了脑袋,子弹从眉心钻进去,从后脑勺出来,两个洞,血从洞里流出来,淌在雪地上,雪是白的,血的红的。

陈阳说好枪法。孙大勇说练出来了。老赵说还行,比去年强多了。

他们把野猪收拾了,开膛、分割、装背篓。陈阳操刀开膛,孙大勇帮忙,两人配合默契。陈阳一边开膛一边教孙大勇怎么下刀,刀不能太深,深了划破肠子,肉就腥了;不能太浅,浅了划不开皮,费劲。得刚好划开皮肉,不伤内脏。孙大勇蹲在旁边看,看得仔细,说明天他开膛试试。陈阳说行,明天你开。

小王蹲在旁边,拿出本子记,写了野猪的重量、大小、性别,写了开膛的方法和步骤,写了陈阳说的每句话。写完了给陈阳看,陈阳说记得好,以后当教材用。

往回走的路上,陈阳走在最前面,赛虎跟在他脚边。孙大勇走在他后面,背着野猪肉,走得稳当。小王走在孙大勇后面,边走边翻本子,把今天记的又看了一遍。老赵走在最后面,烟袋锅子叼在嘴上,烟丝烧得嗞嗞响。

走了一段,陈阳忽然停下来,蹲在地上,用手指着一串狍子的脚印,说你们看,这是狍子的脚印,前尖后圆,掌垫窄,趾甲短,浅浅的,公的。从脚印的走向看,狍子往北边的山上去了。他说打狍子跟打野猪不一样,狍子跑得快,不能硬追,得伏击,在它必经的路上埋伏,等它来了就打。

孙大勇说他知道。陈阳说你知道就好。

他们顺着狍子的脚印往北边的山上走,走了一阵,赛虎又停下来,蹲在地上,竖起耳朵。陈阳走过去,蹲在赛虎旁边,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过去。前面是一片榛子丛,榛子丛里有动静,树枝在晃。他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,孙大勇带小王从左边绕过去,郑彪带马小六从右边绕过去,他和老赵从正面压过去。

他趴在雪地里,把枪架在地上。孙大勇趴在他右边,枪口对准了榛子丛。老赵趴在左边,枪口也对准了榛子丛。

榛子丛里的东西出来了。一只狍子,棕黄色的毛,肚子上的毛是白的,脖子上有一圈黑毛,公的。它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低头吃草,吃一口走两步,再吃一口再走两步。陈阳没开枪,让孙大勇打。孙大勇瞄了瞄准,扣动了扳机。枪响了,狍子应声倒地,四条腿在雪地里蹬了几下,不动了。一枪打中了脖子,子弹从脖子左边进去右边出来,两个洞,血从洞里流出来,淌在雪地上。

孙大勇说打中了。陈阳说打中了,脖子,好枪法。孙大勇说练出来了。

他们把狍子收拾了,开膛、分割、装背篓。孙大勇操刀开膛,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开膛,刀下得不深不浅,刚好划开皮肉,没划破肠子。陈阳说行,出徒了。孙大勇说练了快一年了,也该出徒了。

老赵蹲在旁边,把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说年轻人学得快,他当年学了好几年才出徒。陈阳说时代不同了,现在年轻人脑子好使,学得快。老赵说也是。

往回走的路上,孙大勇走在最前面,背着野猪肉和狍子肉,步子大,走得快。陈阳走在他后面,说你慢点,背着重东西走快了伤膝盖。孙大勇慢下来了。

小王走在最后面,边走边翻本子,把今天记的又看了一遍。他看了两遍,合上本子,闭上眼睛默背了一遍,睁开眼睛说记住了。老赵说记住啥了。小王说他记住了认脚印、认植物、认地形、认水源、开膛的方法、打猎的配合。老赵说行,记住了就行,以后照着做。小王说他照着做。

回到合作社,天快黑了。阿兰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铲子,说饭好了。陈阳说饿了。阿兰说快去洗手。

他蹲在灶房门口,把手伸进热水里泡着。水烫,热乎乎的,手指上的老茧被热水泡软了。他看着院子里的缸和坛子,看着灶房梁上的腊肉,看着墙上的那张纸,心里踏实。

赛虎蹲在他脚边,头枕在他的鞋上,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。

阿兰端了一碗姜汤出来,递给他,说喝了暖和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姜汤辣,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,辣得他眼泪出来了。不知道是姜汤辣的还是心里热的。

他想起老郑头当年教他采药的时候说过的话,手艺不能断,断了就没了。他现在把打猎的手艺教给了孙大勇、小王、郑彪、马小六,他们学会了,还能再教给别人,一代一代传下去,猎人的手艺就不会断。

吃完饭,陈阳蹲在灶房门口,抽了一根烟。他看着墙上的那张纸,纸上的字在灯光下看得清楚——不杀幼兽,不杀母兽,不杀绝户,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,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,山是主,人是客,分不清公母别开枪。这规矩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,他得传下去,传给孙大勇,传给小王,传给郑彪,传给马小六,传给愿意学的人。规矩也不能断,断了猎人就没了根。

他想着想着,烟烧到了手指,烫了一下,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了。

赛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趴下了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进了屋。赛虎跟着他,铁扣环叮当一声,进了屋。阿兰已经把被子铺好了,狼皮铺在炕上,暖和。他脱了棉袄躺在炕上,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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