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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2章 猎人的故事(第1页)

冬天夜长,陈阳家的炕头上总坐满了人。

外面零下三十多度,北风呜呜地叫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,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往窗户上撒沙子。屋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,炕烧得热乎,坐在上面烫屁股,得垫一层狍子皮。陈阳盘腿坐在炕头上,背靠着被垛,被垛是阿兰用旧被面缝的,蓝底白花,里面塞了旧棉花,软乎乎的。赛虎趴在他脚边,头枕在他的鞋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,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。阿兰坐在炕梢纳鞋底,针在鞋底上穿进穿出,嗤啦嗤啦的,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。

孙大勇蹲在炕沿边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是砖茶,黑红的,苦,他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头,说苦。陈阳说你放糖。孙大勇说不放,苦的好。小王坐在炕沿边,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,准备记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,是阿兰给他织的,灰色的,高领,暖和。郑彪和马小六坐在炕沿边的板凳上,郑彪靠着墙,马小六缩着脖子,像一只猫头鹰。老赵坐在灶房门口的板凳上,把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喷出来,在屋里飘着。老刘没来,天太冷,他腿疼,走不动。

孙大勇说,陈阳你讲讲老辈猎人的故事呗。陈阳说什么故事。孙大勇说啥都行,赵把头赶山挖参的,老郑头采药的,老赵打熊的,啥都行。小王也说来一个,他都记下来,以后写书用。

陈阳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叼在嘴上,吸了一口,烟在嘴里转了一圈,从鼻孔喷出来,在油灯的光里是灰白色的。他说,那讲讲赵把头吧。

赵把头是这一带最有名的赶山把头,领着一帮人进山挖参,规矩大,本事也大,领着十几个伙计进山,每次都能挖到大货,从来不空手。有一年秋天,赵把头带着伙计们在北沟里挖参,挖了好几天,没挖着大的,尽是些小货,灯台子、二甲子,不值钱。伙计们泄气了,说不挖了,回去吧。赵把头说不急,再找找。他在山上转了一圈,蹲在一棵老柞树底下,抽了一袋烟,站起来,用手里的索拨棍指了指前面的山坳,说参在那里。伙计们半信半疑,跟着他走过去,在山坳里找了不到半个时辰,就有人喊棒槌。一棵六品叶,参体粗得像小孩的胳膊,须长,完整,品相好,值老钱了。伙计们问赵把头你怎么知道参在那里,赵把头说不是知道,是感觉到,赶山赶久了,山会告诉你参在哪里。

小王问怎么告诉的。陈阳说说不清,就是感觉,你跑多了就知道了。老赵说对,就是感觉,他说不清,陈阳也说不清,但跑多了就有了。

孙大勇说,人常说赵把头最后一次赶山再也没回来,到底咋回事。

陈阳把烟掐灭了,说,赵把头最后一次赶山是七十年代初,那时候他已经七十多岁了,腿脚不行了,走不了远路了,但那年秋天他非要去,说山神爷喊他了,他得去。他带着几个伙计进了山,走了三天三夜,在北边的深山老林里找到了一片大货,全是五品叶、六品叶,密密麻麻的,像种的一样。伙计们高兴坏了,挖了好多天,背篓装满了,准备下山。赵把头说你们先走,他再待两天。伙计们说不安全,他说没事,山神爷会保护他。伙计们走了,过了几天回来接他,他不在了,帐篷在,背篓在,索拨棍在,但人不见了,找了好几天没找到,后来就没找着了。有人说他被山神爷接走了,有人说他让熊吃了,有人说他掉山沟里了,谁也说不清。他的索拨棍被伙计们带回来了,放在山神庙里,后来山神庙败了,索拨棍也不见了。

大家沉默了。赛虎抬起头,看了看大家,又趴下了。阿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又继续纳了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影子在墙上动。

老赵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说,他再讲一个老郑头采药的事。老郑头就是陈阳的师父,这一带最好的采药人,在山里跑了一辈子,腿脚好,眼神好,脑子也好使。有一年夏天,老郑头在山上采药,采的是黄芪,那片山坡上黄芪多,密密麻麻的,挖都挖不完。他正挖着,听见有人在喊救命,声音很弱,像是从山沟里传来的。他放下药锄,顺着声音找过去,在山沟底下发现了一个人,摔断了腿,躺在地上动不了。那人是个采参的,从悬崖上摔下来了,腿摔断了,爬不出来了,已经在沟底下躺了两天一夜了,快不行了。老郑头把他背上来,用树枝给他夹了腿,用草药给他敷了伤口,背着他走了几十里山路,送回了屯子。那人活下来了,后来成了老郑头的干儿子,每年过年都来看他。

小王问那人现在在哪。陈阳说在镇上住,开了一个药店,卖中药,生意挺好。

郑彪靠在墙上,一直没说话。他这个人话少,但心里有数。他听完了老郑头的故事,说他也讲一个他爷爷的故事。他爷爷是个木匠,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,做棺材的手艺最好,做的棺材板厚,缝密,不漏水,不招虫,周围几个屯子的人都找他做棺材。有一年,一个外地人在屯子边上死了,没人认领,屯长让他爷爷给做口棺材。他爷爷说没钱做不了。屯长说做了也没人给钱。他爷爷说那就做个薄皮的,能装下就行。他做了,薄皮的,松木的,没上漆,白茬的。那人埋了以后,他爷爷心里不踏实,总觉得对不住人家,过了几天,他砍了几棵松树,重新做了一口棺材,厚皮的,红松的,上了漆,漆得黑亮黑亮的,挖开土,把那人换出来了。他说人死了也得有尊严,不能薄皮棺材凑合。

马小六说他也讲一个。他讲的是他小时候的事,有一年冬天,他跟他爹去河里刨冰捉鱼,冰厚,刨不动,他爹让他回家拿镐头。他跑回家,拿了镐头往回跑,跑到半路,听见有人在冰底下喊救命。他趴下来听,确实是有人在喊,从冰底下传出来的,闷闷的,像是很远。他吓坏了,跑回去找他爹,他爹过来一听,也说有人在喊。他们报了警,警察来了,凿开冰,从底下捞出一个人的尸体,已经冻僵了,死了好几天了。原来那人是在冰上走的时候冰裂了掉进去的,被水冲到了冰底下,卡在那儿了。警察把他捞上来,送回了家。他爹说,要不是他听见了喊声,那人可能永远也出不来了。

小王问那人真的喊了吗。马小六说他真听见了,他爹也听见了,警察也听见了,不是幻觉。小王说人死了还能喊?马小六说不知道,但他听见了。

老赵说你那可能是听差了,风声,水声,冰裂声,听着像人喊。马小六说不是风声水声冰裂声,就是人喊,清清楚楚的。

陈阳说,不管咋说,人捞上来了,送回家了,入土为安了,这就行了。

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,阿兰把茶续上了,砖茶泡了第三泡,颜色淡了,味道也淡了,但还热乎。孙大勇喝了一口,说淡了。陈阳说淡了就淡了,茶不能泡太浓,浓了睡不着觉。

孙大勇说他不怕睡不着,他倒头就睡,雷打不动。小王说他不行,喝了浓茶半夜两三点还睁着眼。老赵说你那是年轻,老了就不行了。

夜深了,灶膛里的火小了,陈阳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,火又旺了,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咕嘟了一声。赛虎翻了个身,头从陈阳的鞋上移到了地上,又闭上了眼睛。

孙大勇打了个哈欠,说该回去了,明天还得干活。他从炕沿边站起来,把碗放在灶台上,穿上棉袄,戴上帽子,推门走了。冷风从门口灌进来,激得大家打了个哆嗦,门关上了,风停了。

小王也站起来,说他也该回去了。他把本子和铅笔装进背篓里,穿上军大衣,推门走了。郑彪和马小六也站起来,打了声招呼,走了。

屋里剩下陈阳、阿兰、老赵和赛虎。老赵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了,别在腰带上,说他也该走了,明天再来。

陈阳说老赵你慢点。老赵说他走得慢,摔不了。

老赵推门走了,冷风又灌进来了。赛虎抬起头,看了看门口,又趴下了。

陈阳蹲在灶台旁边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他把今天大家讲的故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赵把头的故事、老郑头的故事、郑彪爷爷的故事、马小六听见冰下喊声的故事。这些故事都是真的,不是编的,是发生在山里人身上的真事,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他小时候听老郑头讲过,老郑头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,他爷爷小时候听他太爷爷讲过,传了多少辈了,谁也说不清。故事里藏着山里人的规矩和道理——赵把头靠感觉找到人参,是老猎人的经验;老郑头救采参人,是山里人互相帮扶的道理;郑彪爷爷换棺材,是人死为大、要给人尊严的道理;马小六听见冰下喊声救人,是善有善报的道理。这些道理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藏在故事里的,听故事的人听多了,道理就刻在心里了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一支铅笔,蹲在灶台旁边,在膝盖上写。他把今天大家讲的故事简单记了下来,谁讲的,什么时候,什么事,写完了看看,字不好看,但能认出来。他把纸叠好,放在抽屉里,留着以后用。

阿兰说你还写下来。陈阳说写下来,怕忘了。阿兰说你能忘?陈阳说老了就忘了,趁没老赶紧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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