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。
残阳从天枢那一座雪山巅峰漫漶,刺破无边灰蒙蒙的乌云。
陈无缺登临掌事阁最高一层,檐角风铎随着冰冷晚风送来轻轻一声脆响,尘封多年的巨室轰然一声,厚重的朱漆门扇打开。
掌事阁顶楼,往日是天御宗主檀商白的官廨。
二十年不见,今朝迎面而入,仍见雕梁画壁,长案堆积书册。墙角有一座巍峨假山堆叠,高及屋顶,悬空瀑布飞流直下,流水潺潺,云雾氤氲,水珠溅湿云石地板。
如千里江山,万里河川。
陈无缺立在瀑布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,有一刻钟之久的动容。
当年,他在无妄海之乱中结识檀商白,随他到访中州天御做客,见到这壮丽瑰艳的景象,才知他蓬莱日月岛,不过弹丸之地,区区一座巨室,便能将他引以为傲的岛中风光比下去。
他当时震惊尴尬,对自己夜郎自大的一生,感到无地自容。
临走前,他在这假山之上留了一缕神识。
他告诉自己,总有一日,他会心怀不屑地回来,视此宝地如泥沙。
檀商白不防备他。
他的神识经年未散,眼下感应到那颗瀑布之巅上,经雨雾润泽,长满苔痕的石头,还能微微滚动。
石头从雨线中落下,掉进他的手中。
陈无缺微微一笑,似乎想起当年与好友同屋彻夜长谈,俯视山河的青葱岁月,有几分怅惘与感慨。
他捏碎石头,收回那缕神识。
而后呼啦一声挥了挥羽扇,将屋内一切摧枯拉朽,毁之一炬。
庐山烟雨浙江潮,未至千般恨不消啊。
到了,到了。
终于一看,却不过是,庐山烟雨浙江潮。
如今是陈无缺这一生中难得的游乐时间。
他曾经一心一意,只渴望做檀商白,将天御纳为掌中之物。
白驹过隙,天地苍茫,当年那点自我假象被戳破的绝望与痛苦,已经不足以再让他泪流满面。
他在莲花宝座上,做翩翩儒君久了,自我形象饱满固化,令人乏味无趣,开始自我挑刺。
他开始莫名渴望当年被檀商白狠狠刺激那一下的哆嗦。
他很需要这一个刺激,让他再度迸发那种渴望,让他替自己羽翼添光增辉,更上一个台阶。
如今,让他千般恨不消的,别有她物。
。
陈无缺刚要走向大门,背后一道灵炁冲破空气,形成一股打着旋儿的气流,拽住了他的手脚。
啪的一声,陈东阙撞在一旁冰冷僵硬的假山上,重重摔在地上,胸腔痛意弥漫,终是没忍住,哇的一声,呕出一口血。
怎么一回事?
这不对劲。
他一回头,从地上狼狈撑起手肘,就见残阳如血,山雾涌动,被炽热光线模糊的栏杆前,立了一道金色的人影。
漫天的霞光,勾勒出他的身形。
他沉暗的脸庞,在山风吹涌的阴云中化为一体,看不大分明,可就算有三分相似,也足以让陈无缺目眦欲裂,骇然失色。
“嗷呜——”
从那道身影背后,有一只龙妖冲天飞出,吐出烈焰,扭曲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