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丫的病好了之后,黄丽霞歇了两天,缓过来不少。那棵灵芝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柜子最高层的抽屉里,用鹿皮裹着,棉花围着,像一件随时准备启用的传家宝。黄丽霞每次打开那个抽屉拿别的药材,都会多看一眼那个鹿皮包,手指轻轻碰一下,确认它还在,确认没有受潮、没有发霉、没有生虫,然后才关上抽屉。
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——王西川去采伐队上工、进山打猎采药,黄丽霞看诊煎药照顾闺女,五个闺女大的上学小的淘气。一切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,但谁都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——黄丽霞的药材越攒越多了,药方越记越熟了,来找她看病的屯里人越来越多了。她的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人挂在嘴边,“黄大夫”三个字从屯子里传到隔壁屯子,又从隔壁屯子传到了更远的地方。春天还没到,但好像有一股暖意已经从地里慢慢地升上来了,融了雪,化了冰,把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也润湿了。
可韩把头的老毛病犯了。
他从入冬以来就一直咳嗽,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——韩把头六十多岁了,在山里风里来雨里去地跑了一辈子,有个老慢支、老寒腿什么的太正常了。黄丽霞给他开了几副润肺止咳的汤药,韩把头也按时喝了,咳嗽却不见好,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。从最初的几声干咳变成了阵咳,一咳起来没完没了,胸口发闷,喘不上气。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带了血丝,暗红色的,一小缕一小缕地夹杂在白色的痰液里,看着让人心惊。
黄丽霞又换了几副方子,把韩把头给的方子和姥爷的方子交叉着用了好几轮,每换一副她就仔细观察三五天,记录下韩把头的咳嗽频率、痰的颜色和性状、气短的程度、饮食和睡眠的变化。每一样她都记在一本专门的小本子上,每隔三天就重写一次对比。可那些方子都不太管用,最管用的那副也只能管三天,三天一过咳嗽又回来了,而且比之前更重,像是那些药只是在把病压下去,等药劲一过,病就加倍反弹回来。
腊月中旬,韩把头开始起不来炕了。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颊深深地凹进去,颧骨顶着一层薄薄的皮,显得又高又尖,眼窝陷进去两团黑影。他的声音也哑了,像是嗓子里糊了一层砂纸,每说一句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,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,像破风箱在漏气。
王西川每天都去看他,早上一次下午一次,去了也不说什么,先把屋里收拾一遍,把炕烧热,把水缸添满,把灶膛里的火续上,再把带来的热粥和药汤放在炕桌边。韩把头有时候能喝几口,有时候连碗都端不起来,王西川就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。韩把头喝几口就摆摆手,说你拿走吧,喝不下了。王西川也不劝,把碗放在一边,在炕沿上坐着,有时候坐一阵子,有时候坐半天。
有一天下午,韩把头把王西川叫到跟前,让他把黄丽霞也叫来。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每一个字都在用力往外挤,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在这些话上。
王西川回去把黄丽霞带来了。两个人站在炕沿边上,韩把头靠在被垛上,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,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。他看了看王西川,又看了看黄丽霞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笑。
“西川,丽霞,我叫你们来,有话说。”韩把头停了停,喘了几口气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,“我这条命,差不多了。我自己心里有数,你们别难过,人老了总要走的,我这一辈子,值了。赶了一辈子山,啥都见过,啥都干过,没白活。”
黄丽霞的鼻子一酸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她低着头,攥着围裙的边角,指甲把布面掐出了几道白印子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是在用所有的力气把眼泪憋回去。韩把头摇了摇头,声音又哑又轻:“丽霞,别哭。你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本手抄的药方——比上次给黄丽霞的那一摞更厚、更旧,封面上写着“韩氏验方续录”,字迹比第一本端正一些,像是后来专门誊写过一遍。他把那本药方递给黄丽霞,手在抖,纸页在他手里颤巍巍地响着。
“这是……我这几年又攒的。”韩把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气息接不上来,“上次给你的那些不够,这是新的。有些是从别的赶山人那儿听来的,有些是我自己试出来的。这本里面,有三四个方子是我觉得用得上的——治虚劳的、治咳血的、治老人气喘的……我自己的病,我自己治不了,但这些东西留给你,说不定以后能救别人。你拿着,别推,推了我也不收。”
黄丽霞接过那本药方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,纸页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——“治虚劳咳嗽方”,下面是一行一行的药名和用量,字迹有些潦草,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写了,没有涂改,没有潦草带过,像是写完后又仔细检查过一遍,确认没有错漏才放下了笔。她翻到第二页,是“治咯血方”,第三页是“治老人气喘方”,再往后还有治风湿的、治胃寒的、治水肿的……密密麻麻写了厚厚一本。
韩把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鹿皮地图,打开来,上面用炭笔画着山形地貌,标着一个又一个圈圈叉叉。有些地方旁边还写着小字——“这里有黄芪,三年生,品相好”“此地有党参,九月采,根肥”“此处有五味子,藤生,红果”,字体小小的,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,每一处标记都挤在狭小的缝隙里,密密麻麻的,像是蚂蚁爬过留下的痕迹。
“这张图……我改了好几版了。”韩把头的手指在图上一处一处地点着,“这里,北坡第三道山梁拐弯的地方,有一片党参,长了好几年了,根应该不小了,我去年去看过,还在地里,没人挖。这里,西山梁背风处的石崖下面,有一窝五味子,藤子爬了好大一片,年年都结果,你去采的时候别采光了,留一半让它继续长。这里……还有这里……”他指了几个地方,然后又指着靠近图中央一个打了三个圈的位置,那是整张图上唯一打了三个圈的地方。
“这里,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棒槌窝子,那株六品叶的老参。今年秋天你去看看它还在不在,在的话别动它,让它再长长。等我走了,替我看着它。那参活了上百年了,比我还老,别让它断了根。”韩把头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圈上,轻轻点了点,像是碰了一下老朋友的脸,然后慢慢收了回来。
王西川站在炕沿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既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韩把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——那些皱纹像是大黑山上的山脊线,一道一道地刻着六十多年的风霜雨雪。此刻那张脸瘦得脱了形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眯缝着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,像是一个把一辈子的家当都交代完了的人,终于能安心地闭上眼睛歇一歇了。
“西川,”韩把头叫了他一声,“你蹲下来,我跟你说句话。”
王西川在炕沿边蹲下来,凑近了韩把头的脸。老头伸出手,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,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,像老树根一样盘根错节地缠着。那只手搭在了王西川的肩膀上,轻轻地拍了拍。
“赶山的本事我教你了,认参、采药、打猎、辨踪、观天象、识兽迹,一样都不少。规矩我也教你了——不贪、不绝、不滥、不狂。你记住了就行。我这辈子没儿没女,你就是我儿子。以后逢年过节,别忘了给我上炷香,烧点纸钱。别的不用了,老头子一个人习惯了,有口酒就行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喘了两口气,又拍了拍王西川的肩膀。“你媳妇是个好女人,有本事、有心肠,你好好待她。你闺女们都是好孩子,好好养,以后都有出息。你们俩,一个采一个用,一个在外一个在里,老天爷不会亏待你们的。”
他收了手,靠在被垛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像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呼出来了。然后他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了一点笑意。
那天晚上,王西川和黄丽霞在韩把头的屋里坐了很久。韩把头睡着了,呼吸虽然很浅,但一直没断,一下一下地,像是山风吹过树梢时那种最后的、轻微的沙沙声。黄丽霞把新得的药方本子放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地翻着,看着那些字迹,像是想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看出韩把头写字时的样子来。王西川坐在灶台边,火映着他的脸,他的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苗,没有动。
月亮升起来了,从窗户纸透进来,在屋地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光。大青在院子里趴着,前爪搭在门槛上,耳朵竖着,听着屋里安静的声音。风小了,大黑山在月光下沉默着,一道一道的山脊线在雪地上投下深蓝色的影子,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,浓淡相间,虚实相生。山里的松涛声远远地传过来,一阵一阵的,像是谁在山谷深处低声说话,说了很久很久了,从韩把头年轻的时候一直说到了现在,还没有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