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午额心一紧,“她?她又不是大太太房里的丫头。”
“她有个表姐在大太太院里当差,长日走动来往,和大太太房里的丫头混熟了,自然就能进出大太太的卧房。况且,她不是这府里的家生奴才,她那表姐也不过是前些年刚买进来的,她对这东家并没主仆情分。”
东午寻思片刻,恍然大悟,怪道他当初选了千秋进府,原来一早就有此打算。
“可是,小的见那千秋姑娘胆小如鼠,她敢么?”
“又不是叫她去偷去抢,不过是悄悄合一合这块玉,她眼下缺钱,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再则,胆小也有胆小的好处,即便她不肯,恐吓她两句,她也不敢对外透漏。”
“小的这就去找她。”东午说话便要动身。
鹿巍却将手悬在桌上往下压一压,“先不急,再等一等,她眼下待我似乎有些,讨厌,就算此刻使钱,她也未必肯。”
似乎?
东午复坐回凳上,瞟他一眼,心中暗道,也不必“似乎”了,她就是讨厌你。
主仆二人一时相对无言。
隔定片刻,东午咂舌一声,“依小的看,若爷的生父真是云彦之,大太太的嫌疑就有八分了,她有个亲生的儿子,知道大老爷在苏州另有子嗣,肯定怕爷你将来认祖归宗,同她亲生的儿子争抢爵位家业,便买凶杀人。”
鹿巍不敢断言,“我只问你,你在府里两个多月,可曾见过那三个疑凶?”
东午笃定摇头,“从未见过。那三个人小的虽没看清什么模样,可声音却万万不敢忘,从没在府里听到过一样的嗓音。”
鹿巍紧扣眉心,“你就没听岔过?”
“爷忘了,咱们年少的时候,曾跟着个擅口技的老师傅学过半年艺,人的声音咱们不单能辨别,还能模仿呢,怎么可能听不出来?不过爷想啊,大太太若要杀人放火,怎么可能使唤自己家里的人去办?那三个人肯定是外头找的。”
大太太是侯府贵妇,常日只在家宅内走动,哪里去认识那些三教九流之徒?她要寻可靠的人买凶,定是托她的心腹管事。
鹿巍点一点头,“你在前门办事,还得盯紧聂卓,他从前做过公人,必定结交了不少匪类,大太太若是买凶,只能托他。”
这聂卓从前是老侯爷手下一名皂隶,因公瘸了腿,丢了公差,老侯爷便叫他在侯府里做个管家宅安危的管事,一干便干了近二十年。
自从老侯爷病故后,大太太先管了几年家,聂卓两口子便成了大太太的心腹。
东午自进府以来,一心与这聂卓结交,相处下来,只知这聂卓性情爽快,为人仗义,别的倒未瞧出什么端倪。
这里正发愁,鹿巍忽见门外光影一动,有颗毛茸茸脑袋闪在了门后,人虽没看清是谁,那头上两朵小绢花鹿巍却认得出来。
他故意攒眉低喝,“谁!”
这声音虽低,却不大和善,千秋赶忙由门后站出来,在门槛外绞着十根手指头,犯了什么大错一般,“是,是我啊曾先生。”
鹿巍额心暗结,“鬼鬼祟祟站在外头做什么?”
“我我我来瞧瞧你吃完饭没有,吕妈妈催呢。那些碗碟是袁家的,有个小厮正要路过袁家,等着给他家送回去呢,我见你们好像在说事,就没敢进来。”
在鹿巍冷冰冰的注视下,她忙摆手,“我什么也没听见!”
鹿巍自信耳聪目明,她不过刚露头,就被他逮住了,她自然是没听见。
但他心里仍然有些气不顺,似乎对她这副惊风怯雨的样子,既厌烦,又无奈,好像树叶掉下来都能吓她一大跳,一受惊吓便磕磕巴巴,他是情不自禁地耐着性子听她句不成句。
他踱到桌前来,“来收了吧。”
千秋小心翼翼挨步进屋,走到桌前,见他不让,抬头瞟他一眼,疑心他是故意挡道,却是有火不敢发,老老实实绕去桌旁收拾那几盘残羹剩饭。
一个账房,一个小厮,才刚神情肃穆,好像在这里密谋什么大事,会不会他们误以为她听见了,要杀自己灭口!
屋里一时静得诡秘。
鹿巍见她只管低着头,脖子后面大半截皮肤露出来,襟口微微向后撇着,可以看见她一点单薄的背脊,显得整个人荏弱甚微,很容易摆布。
他放软了声气,“你那位表姐是在大太太院里当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