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感觉到那种被冒犯的烦躁——他在剖析我。他站在我面前,踩着那片我刚才反复掂量、最终没有迈出去的影子边缘,好像什么都知道。好像他从头到尾都站在这里,看完了我所有的犹豫、所有的挣扎、所有咬碎了咽回去的念头。
他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口袋里,肩膀微微往后靠着,姿态松散得近乎随意。
但他看我的眼神不随意。
那眼神是审视的,掂量的,像在评估一件超出了他预期的东西。
这让我烦躁。
我打见到他的第一眼,就觉得他和我不对付。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——他说的那句话本身不痛不痒,甚至算得上客套。不是因为他站得太近——虽然那也让我不快。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。某种从他的浅色瞳孔里透出来的、和我自身频率完全相悖的东西。像两块极性相同的磁石,靠得越近,排斥感越强。
这人的存在本身就让我讨厌。非常讨厌。和你不一样。你是那种扎眼的、让我想纳入视野每一寸的讨厌——你越烦人,我越想看你;你越蠢,我越移不开眼睛。你是长进肉里的刺,拔不掉,也不想拔。
但他不是。他是那种我看到了,就想把他从视线里完全剔除的恶心。像一堆藏在鞋底的沙子,毫无价值,只想尽快倒掉。
他大概对我也有一样的感觉。这种事不需要求证。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之间有一种本能的默契,像两条狭路相逢的野狗,不用吠,闻一下就知道对方不怀好意。
你怎么能和他一样。你和他完全不一样。拿他和你放在同一个句子里都是对你的抬举。我竟然因为这团红毛也让我烦躁,就在脑子里把你们并列了一瞬——这一瞬本身就是对你的玷污。他不配和你并列。
你比他碍眼一万倍。也比他让人在意一万倍。
我下定论,然后把他从注意力里划掉。
不值得我多花一秒。他不过是个偶然路过的、多管闲事的、在错误的时间站在错误的位置上的陌生人。一句“怎么了吗学弟”已经把他全部的无关性暴露干净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掺和不了。站在这里只是巧合。
我迈出那一步。
从阴影里,彻底走进那片斜斜打下来的午后光线里。
后来回想起来,大概就是这一步——就是从这一刻起,事情开始脱离我预想的轨道。
不是说我预想过什么。我来不及预想。你从来不会给我预想的时间。每一次和你有关的事,都是我的身体先动,理智在后面追。追得气喘吁吁,追不上。
阳光从西边斜斜照下来,在我未发觉的时候,天光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金色。大概是临近傍晚的光开始变软,变稠,拉长了我脚边的影子。那片金色落在我的侧脸上,暖的,薄薄的,像一层被阳光烤过的纱。
我看那金就想到你。
你那头乱糟糟的金发。你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打瞌睡的样子。你趴在桌上,半边脸埋在臂弯里,睫毛尖被窗缝漏进来的光染成浅金色。你站在校道樱花树底下,花瓣落在你头上,你浑然不觉,只顾着直愣愣地盯着我看的样子。
金色的。到处都是金色的。连光都是你的颜色。
漩涡鸣人,你怎么就让我这么烦。连这种毫无关联的时刻——站在教学楼拐角,对着三个和我毫无关系的人——你都能挤进来。你不用出现,你的颜色替你出现。你不用说话,太阳替你说话。你到底在我脑子里扎了多深的根,才能连一缕阳光都能把你扯出来。
看你给我招惹的烂摊子。我咬着后槽牙,在心里把你的名字翻来覆去碾了好几遍。
那个女人往后退了一步。她从我迈出墙角的那一刻起就在往后退。一点一点地、本能地往后蹭,鞋跟在水泥地面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的嘴唇在哆嗦。那张脸白得厉害——比我印象中更白,比高中时候站在楼梯口捧着巧克力盒时更白。
她的嘴唇在动,大概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,被风吹散了,一个字都听不清。
她的恐惧是实心的,沉甸甸的,从她那双黑眼睛里往外溢。她在怕我。怕我什么。怕我这张脸,怕我这个姓,还是怕我接下来可能说的话。大概都有。大概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我的目光终于光明正大地、苛刻地、正当得不能再正当地扫过面前的男人和女人。
两张脸。眉骨,鼻梁,下颌线。很像。从额头到下巴的比例,从眉弓到眼角的间距——确实是亲生的。
这点发现把我心里那点微小的、阴暗的、见不得光的侥幸——希望他们只是表的、堂的、随便什么没有血缘关系的挂名兄妹——打破了。
烦躁又叠了一层。血缘是很顽固的东西。血缘意味着他们会反复出现在彼此的生活里。意味着这个女人有无数个理由——过节,假期,周末,任何一个她想来“看哥哥”的日子——出现在这所校园里。
而我没办法阻止。
“——宇智波佐助?”
那个男人终于开口。他先扫了一眼我身后那个红毛——目光在那头红发上定了一瞬,大概也在判断这个人是谁——然后落回我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