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下乡那会儿,什么农活都不会,拿锄头的手磨出一串血泡,破了结痂,反反复复,慢慢就变成一层厚厚的硬茧。一年四季都要下地,春天育秧、夏天抢收麦子,大太阳底下晒一整天,冬天还要刨冻土,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”
“吃住也简陋,住的就是土坯房,漏风漏雨。吃的东西常常就只有粗粮窝头,偶尔能见到一点咸菜就算不错。远离家人,孤零零待在乡下,受了委屈也没地方诉说。”
“本她读书成绩很好,心里还有不少念想,可日复一日的农活压下来,渐渐就顾不上看书学习。每天累得沾到炕就能睡着。她跟我说,夜里偶尔想起城里上学的时候,常常偷偷掉眼泪。”
“她这次也是通过高考回来的,不过只考了个大赚。”刘晓玉继续说道:“好在现在总算能返城了,只是这么多年苦日子熬下来,人早就被磋磨得变了样子。”
刘晓玉说完沉默片刻,抬手攥了攥程平安的衣袖:“想想,我没下乡真是好运!”
程平安抬手轻轻揽住刘晓玉的后背,声音放得平缓:“是啊,下乡苦。面朝黄土背朝天,日复一日干着重活,吃的住的都将就,风吹日晒熬人得很。很多城里过去的知青,从前哪里受过这种罪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刘晓玉眼底泛起的唏嘘,继续说道:“有的人扛得住,咬着牙慢慢适应;也有人熬不住,心里头憋着委屈,日子过得难捱。你这老同学能撑到现在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程平安搂着刘晓玉,心底翻涌着上辈子的记忆。他前世也做过知青,那些面朝黄土、啃粗粮、熬长夜的苦,不是听旁人讲来的故事,是实打实亲身熬出来的岁月。
可这些话,他没有一股脑全说出口,只是语气平静地慢慢讲。
人和人的际遇不一样,最早一批主动下乡的知青,日子反倒还算过得去。等到后面几批赶上了难处,苦头才真正压到身上。
他望着窗外昏黄的灯光,眼底没有太多无谓的悲悯。
“扛不住的,便四处托关系、找门路,拼尽全力想要回城;熬不下去的,大多就地安家,扎根在乡下过日子。说到底,都是个人选的路。”
顿了顿,程平安继续说道:“当年城里安置不下那么多闲散的年轻人。这么多无业的青年留在城里无所事事,很容易滋生事端。把人送到乡下,让他们靠土地养活自己,换个角度来讲,城里便能少许多隐患,少建一所监狱。”
说完,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刘晓玉,放缓了语调:“这世道有它不得已的难处,只是落到每个人身上,滋味各不相同。”
两人依偎着静静坐着,就着方才知青的话题低声感慨。
窗外夜色渐浓,屋内灯火柔和,话语里带着淡淡的怅然。
刘晓玉心里清楚,她不过是偶遇老同学,听对方讲了下乡的种种艰辛,生出几分唏嘘罢了。
那些风吹日晒、辛苦劳作的日子终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,她只能同情,却远远谈不上真正的感同身受。
思绪一转,她又想到了自家哥哥。
哥哥已经考上大专,回到城里读书了。
前些日子只有父亲抽空去学校看过他一次,她一直忙于上班,至今还没能过去探望。
念头落到这里,刘晓玉抬眼看向怀里的程平安,轻声开口:“程同志,我后天休息。我们去一趟我哥的学校好不好?我想给他送些东西过去。”
程平安闻言,当即爽快应下,嘴角扬起一抹笑意:“当然可以。说起来,我也正好该见见这位大舅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