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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军整肃(第1页)

洛阳城的这场大雪,断断续续下了近半个月。

天边泛起一层死寂的鱼肚白,晨曦穿透厚重的铅云,照在宣政殿外的千步廊与汉白玉石阶上。积雪被数万只兵靴与染血的车轮反复践踏,早已化作暗红黏稠的泥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、浸透了宫墙砖石的血腥气。

卯时三刻,大明宫右银台门外的禁军大校场。

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、身心皆被恐惧与疲惫抽干的守城禁军,正黑压压地列成数十个方阵。然而,昔日皇城宿卫那股趾高气昂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。

晨风如刀,割在每一个人的甲冑与面颊上,却没有人敢发出一声咳嗽。

无数道惊疑不定、充满惶恐的目光,正小心翼翼、又不由自主地投向点将台中央的那两道身影。

南平王刘道武负手而立。

他身着蟒袍,外罩一件墨色滚边大氅。风雪吹拂着大氅的下摆,猎猎作响。南平王身姿如山岳般巍然不动,下颌微抬,那一张轮廓深邃刚毅的脸庞上看不出半点大胜的狂喜,唯有一片冷酷至极、深不可测的平静。

他的双眸狭长而深邃,宛如两汪结了万丈玄冰的古潭,视线缓缓在台下乌压压的人海中扫过。那目光不重,却彷佛带有实质的千钧重压,凡是他视线所及之处,前排的校尉与士卒无不下意识地垂下眼皮,背脊发寒,双腿微颤。

在南平王身侧半步之处,沈昭站立如铁塔。

青年将军身披百炼玄铁甲,高大魁梧的身躯宛如一柄刚刚从熔炉中淬火抽出的绝世凶刃。他的左手拇指死死按在腰间长刀的吞口上,五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。

沈昭的目光比南平王更冷,更烈。

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微瞇着,眼瞳深处像是跳动着两簇幽暗的狼火。他的视线寸寸刮过禁军方阵的前列,每一次移动,都带着行伍男儿最纯粹的煞气与审度。

那天在寿康宫前,当他看到地上的刀疤暴徒,以及少女眼中的惊恐与满手鲜血的模样,至今仍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尖上。

若不是阿棠拚死抵抗……

沈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齿缝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磨牙轻响。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收紧,掌心那层长年握刀磨出的老茧狠狠摩挲着刀柄的粗糙缠绳。他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杀机——这座皇城里的禁军,早就烂透了。平日里吃着朝廷俸禄、仗势欺人,大难临头时有的弃甲私逃,有的在内廷烧杀掳掠,甚至险些要了阿棠的命!

今日,若不将这禁军从皮到骨彻底刮下一层腐肉,这座城,便永远是一座危城。

点将台下方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
太尉郑子运手按佩剑,肃立于台阶左侧。虽然他已不再监管禁军,但今日仍被邀请来“观摩指导”。

此时的郑子运,整个人像是一张拉到了极限、随时会崩断的弓弦。他面部肌肉紧绷得如同一块僵硬的铁石,原本锐利逼人的鹰隼眼,此刻布满了赤红的血丝。他的呼吸压得极低、极缓,胸甲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着,唯有那按在剑柄上的右手,食指正以一种极其微小、却无法克制的频率轻轻叩击着皮革护腕。

他在恐惧,更在算计。

他隐藏太多秘密了!

郑子运的眼角余光极其隐蔽地朝着高台上的南平王斜睨了一眼。

恰在此时,南平王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从他头顶滑过。

四目并未相对,但仅仅是那一瞬的擦身而过,郑子运便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天灵盖顺着脊梁骨狂泻而下!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瞬间倒竖起来,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,瞬间浸透了冰凉的内衬。

南平王知道了多少?

郑子运死死咬住后槽牙,下颌骨凸起一道凌厉的棱角。他强行压下胸膛里如擂鼓般狂跳的心脏,将头颅埋得更低,姿态摆出了一副近乎谦卑的恭顺。

而在点将台的右侧,禁卫军新统领韩江,则是另一番神态。

韩江身姿挺拔如松,神色沉静淡泊。他身上的甲冑虽有破损,但擦拭得干干净净,那双清澈而沉稳的眼眸平视着前方,眼神里没有恐惧,亦没有惶然。他只是安静地站着,双手垂于两侧,唯有在看向沈昭时,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长兄般的温和与释然。

“咚——!咚——!咚——!”

点将鼓骤然敲响,三声沉闷浑厚的鼓音穿透风雪,震得校场周围的旌旗扑簌簌作响,也狠狠敲击在在场禁军的心坎上。

鼓声方落,亲卫贾斯手捧一卷泛着淡黄色光泽的厚重羊皮卷轴,大步走上高台。

贾斯双手托举卷轴,躬身呈给南平王。

南平王甚至没有伸手去接。他只是将目光自远处覆雪的殿宇收了回来,落在卷轴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酷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。

“念。”

南平王淡淡吐出一个字。

声音不大,却宛如一声闷雷,在大校场上空炸开!

贾斯肃容领命,霍然转身,面朝台下黑甲将士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卷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卷轴猛然抖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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