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亦宁。嘉云影业的周亦宁?那个名字在圈里响当当、捧红过半打影帝影后、连他们这些狗仔蹲了几年都摸不着边、只在颁奖礼红毯远远见过一面的周亦宁?!
可认出来的下一秒,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,是——麻了。
她追了一宿一个二三四五六七八线的爱豆,结果一脚油门,追尾了整个行业金字塔尖上的那个人。
而且是她全责。而且这车,她赔不起。
祝存站在清晨的风里,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。
但也就黑了那么一瞬,还手没抖地完成了签字。
祝存紧接着说:“周先生,车是我撞的,我全责。”她改了称呼,姿态却半点没矮下去,态度坦坦荡荡:“但我得跟您交个底——我开的是公司的车,公司给这车上的保险,保额不够赔您这辆的。差的那块,得我自己补。”
她报出心里估的那个数,自己先苦笑了一下:“我就是一个打工的,这笔钱,一口气真拿不出来。”
周亦宁看着她。换了旁人,到这一步,要么哭穷讨饶,要么东拉西扯想赖掉一点。可她没有——她把自己有几斤几两、赔不起的窘迫,全都摊在台面上,一点不遮,那双熬红了的眼睛却还直直看着他,没半分躲闪。周亦宁思索着,正想这件事就这么算了,就听见祝存又开口。
“所以我想跟您商量商量,”她说,“能不能让我分期。这笔钱我一分不少,按月还您。您看分6期成吗?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说得理所当然:“利息我也照付。您看是按银行的标准来,或者您觉得该多少,我没二话。”
周亦宁本已应得很顺的“好”字,到了这儿,却卡了一下。
利息。
他要她的利息做什么。
可这话他不能说。他若大手一挥说“不必了”,反倒惹眼。
“可以,那就分6期……按最低的来吧。”他斟酌着开口,把那个数字压到了不能再低,“你既然有诚意,我也不为难你。”
祝存却不干:“那哪行,太低了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周亦宁:”……”
他这辈子头一回遇到嫌自己利息要得太少、非要多给的债务人。
她说着,已经自然而然地掏出手机,调出对话框,转过来递到他面前,理所当然得像在办一件最寻常的公事:
“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吧。我每月几号还、还了多少,都跟您报备清楚,绝不含糊。”
周亦宁看着那块递到面前的屏幕,没有立刻去接。
三年了。
大理那一晚,他站在人民路的灯火里,问一个追完贼的姑娘要联系方式,话刚出口,就被一块炸乳扇截了胡。她撂下一句“江湖再见”,转身汇进人潮,连名字都没留给他。他在那条街上接连转了好几个傍晚,一无所获。
三年后的这个清晨,还是这个姑娘,亲手把手机递到他面前,理直气壮地要他留下联系方式。
只不过这一回,她是为了还债。她不记得大理,不记得他,更不记得自己三年前欠他的,从来不是钱。
“……好。”周亦宁听见自己应道。
他接过她的手机,在那个对话框里,一笔一画,输进了自己的号码。存好递回去时,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:“你这工作,常这么熬通宵?”
他到底还是没忍住,又想多知道一点关于她的事。
祝存正低头核对那串号码,闻言眼皮都没抬,公事公办地挡了回去:“还行,习惯了。”她把还款的日子、金额跟他一条条对清楚,末了抬头,难得地、敞亮地朝他笑了一下——
那一下,眉眼弯弯,露出颗小虎牙。
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周亦宁的心,毫无预兆地,被那颗小虎牙轻轻撞了一记。
“实在是谢谢您通情达理。”她说,语气是真心实意的,“放心,我绝不赖账。第一笔钱我下周理财到期立刻打给您。”
祝存。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并没有太在意她说了什么。
找了三年,连个名字都没有的人,今天,连名字带联系方式,一起送到了他面前。
而她浑然不觉,收起手机,惦记着卡里那条还没发出去的料,急匆匆要赶回去——又一次,为了别的什么,风风火火地,从他面前走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