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那天,北平打了一声春雷。
雷声是从后半夜响起来的,轰隆隆地从天边滚过来,把睡梦中的谭书瑶震醒了。她睁开眼,窗外灰蒙蒙的,雷声过后紧接着就是雨,哗哗地砸在瓦片上,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下来。她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,再睁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,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味和青草香,从窗缝里一阵一阵地灌进来。
她推开窗看了一眼——天井里的石榴树被雨洗得油亮亮的,嫩芽又长了一截,枝头攒了一簇一簇的新绿。后海的柳条也长了,柔柔地垂在水面上,被春风吹得轻轻摆荡。惊蛰一到,虫蚁都活过来了,院子里偶尔能听见几声细小的虫鸣,藏在草根底下,试探着这个刚暖起来的世界。
谭书瑶到医馆的时候,顺子已经来了。他今天来得格外早,正蹲在天井里把淋了雨的药材一筐一筐搬出来晾。他看见谭书瑶进来,站起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水珠,笑嘻嘻地说:“谭大夫,今天惊蛰,我娘说惊蛰要吃梨,让我给您带了一个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黄澄澄的梨,放在诊桌上。谭书瑶拿起来看了看,个头不小,皮上还沾着一点晨露。“替我谢谢你娘。”
“我娘说了,您别客气,您对我们家好,她记着呢。”顺子说完又蹲下去搬药材了。
上午看了几个病人,快到中午的时候虞芊芊来了。她穿着件新换的薄棉袄,怀里抱着一个食盒,进门就喊:“书瑶!惊蛰吃梨,我给你炖了冰糖雪梨!”
她把食盒打开,里面是一盅炖得软烂的雪梨,汤汁清亮,上面浮着几颗枸杞。谭书瑶接过来喝了一口,清甜温润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虞芊芊自己也端了一盅,坐在天井的石凳上一边喝一边抬头看那棵石榴树。
“你这树今年长得真不错。”她说,“比去年壮多了。”
“灵泉水浇了一整个冬天。”
虞芊芊咂了咂嘴,把最后一口梨汤喝完,放下盅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。“对了,客栈那边今天住满了。昨天来了个从天津过来的客人,说是做药材生意的,想跟你谈点货。”
谭书瑶来了兴趣: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四十来岁,看着挺精明的。他说明天上午来医馆找你。”
谭书瑶点了点头,没有多想。她送走虞芊芊之后继续看诊,到了傍晚收铺子的时候,顺子已经把天井里的药材全收进库房了,诊室也扫得干干净净。她关好门板锁上,沿着帽儿胡同慢慢往帅府走。
雨后的傍晚格外透亮,天边烧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,把整条胡同都染得暖融融的。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响着,地上还有没干透的水洼,映着天光,亮晶晶的。
走到帅府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霍子琛站在门廊底下。他手里没夹烟,也没拿东西,就那么站着,像是专门在等她。春风吹动他薄衫的下摆,他看见她走过来,从台阶上走下来两步迎了她一下。
“今天怎么站出来了?”
“今天惊蛰。”他说,“想站外面透透气。”
谭书瑶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:“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霍子琛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两个人并肩往里走,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开口:“城南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谭书瑶的脚步放慢了一些:“什么动静?”
“南边来的那条线,昨天往城南一个货栈送了一批货。我的人盯着,货没卸完就撤了,没打草惊蛇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明天晚上我想去摸一下那个货栈。”
谭书瑶看着他:“你亲自去?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。春天的晚风从后海那边吹过来,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花草的清香。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,他停下来转头看她。
“你小心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头看着她碰着他袖口的手指,声音低了些,“别担心。”
谭书瑶收回手,点了点头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走到东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。霍子琛站在回廊底下看着她,廊下的灯笼刚点上,光晕在他脸上柔柔地亮着。
“明天我等你回来。”她说。
霍子琛看着她,没有说“不用等”或者“早点睡”。他只是点了一下头,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谭书瑶推门进了东院。关上门之后她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——他的脚步声从回廊底下慢慢远去,拐进书房的方向,然后消失了。院子里只剩春夜的虫鸣和后海那边隐约传来的水声。
她走到窗前推开窗,一股湿润的晚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远处的鼓楼在夜色里黑黢黢地蹲着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,把一片朦胧的清辉洒在后海的水面上。
惊蛰过了,春雷响了,万物都醒了。有些事在暗处生长着,有些人在明处等着。她知道明天晚上有一场硬仗要打,但她也知道,他是那种会平安回来的人。
她关了窗,吹了灯,躺下。窗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,像一首没有词的歌,把整个春天的夜晚都唱得安安稳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