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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班和二班(第2页)

那个晚上我翻了好几次身。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是黑的。我拿起来按亮又按灭,按亮又按灭。想给她发点什么,但我不知道应该发什么。以前初中发消息可以问作业、可以聊学校的事、可以发汤圆的照片——但现在高一了,不在一个班了,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非要说的话。我甚至连"今天看见你了"这种话都发不出去,因为太明显了,等于在说"我在看你"。我把手机放下,翻了个身,侧躺着。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,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然后越来越远。我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了。算了,明天再说吧。但我不知道"再说"是什么,也许明天她经过的时候会多停留一下,也许不会。

高一刚开学的第一周,周晚偶尔课间会从一班跑过来,站在二班门口跟我说话。有时候是"我们班数学老师太凶了",有时候是"你们班有没有好看的女生",有时候什么都没说,就是站在那儿看我们班的男生,然后跑回去。周晚过来的时候,秦钰有时候站在一班门口,和别的女生在说话,没有往这边看。但有一次我侧头的时候,余光里扫见她在往这边看,看到我看她,她就低头翻书了。那个动作很快,像是本能反应,但我知道她看见了我在看她。

五人组在高中还能凑齐,但频率比初中低了很多,林越在三班,陈渡在四班。第一周大家约了一次午饭,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周晚说"我们五个还能凑一桌还挺不容易的",林越说"这才第一周,以后更不容易",陈渡在旁边点头。秦钰坐在周晚旁边,低头吃饭,没怎么说话。但有一次她伸手夹菜的时候,袖口往上滑了一点,露出手腕上那根细绳——深蓝色的,没有珠子。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饭,没有问她那根绳是哪来的。那顿饭吃了不到十五分钟,林越和陈渡就先走了,说班上有事。周晚也急着回去交作业,走之前喊了一声"许砚你帮我把秦钰的碗收一下",然后跑了。秦钰愣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说"我自己收就行",我说"我帮你收吧,反正我也没事"。她没再推,站起来说"那我先走了",我点了点头,她走了。
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,坐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把两个餐盘叠在一起,放到回收处。食堂阿姨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
开学第四天,我在走廊上又碰见了她。

那天晚自习下课,二班先收拾完的人已经走了。我动作慢了一点,收拾东西的时候拖了一会儿,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准备离开。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,听见周晚喊了一声"许砚!等我一下!"

我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等,外面吹进来一阵晚风,带着操场上的青草气。秦钰从一班门口出来了。这一次她没有跟别人说话,自己一个人,背着书包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她看见我站在走廊上,走到我面前大概两步的地方停了一下。

"你哪个班?"她问。

"二班。"

她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事。她看了我一眼:"隔壁那个?"

"嗯。"

"哦。"

周晚从一班门口冲出来喊"走走走",跑到秦钰身边拉了一下她的胳膊,然后转头跟我说了一声"刚刚有事找你帮忙来着,现在不用了"。秦钰没再说话,跟着周晚往楼梯口走了。她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越来越远。我站在窗台旁边,看着她们的背影在楼梯口拐了一下,消失了。我没走,又站了大概十几秒。

回去的路上骑车,夜风打在脸上,我在想她为什么还要问我"哪个班"。她明明知道,周晚说过好几次了,我也在走廊上出现过好几次,她不可能不知道。但她还是问了,像是需要一个理由来跟我说话。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然后我对着黑黢黢的马路牙子,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收住了。

第二天是第一次全校升旗仪式。

高一各班在操场上排成方阵,一班和二班紧挨着,一班在左,二班在右。我站在二班队列里,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一班那边。秦钰站在一班那一排,扎着马尾,那根深蓝色的发绳在晨光里很显眼。旁边是周晚,两个人偶尔低头说一句话,秦钰偏头的时候马尾晃一下,那根发绳上的珠子反射了一小点光。我看着那根深蓝色发绳,忽然在想一件事。这根是不是我买的那根?还是她后来自己买了新的?分辨不出来,因为深蓝色的发绳都长一个样,珠子的位置、大小、颜色深浅,肉眼根本看不出区别。但我每次看见她马尾上那抹深蓝色的时候,心里都会冒出一个念头:那是不是我买的?

升旗仪式开始了,国歌响起来,所有人抬头看国旗。我也抬起头,但余光里还留着刚才那个画面——深蓝色,晨光,晃了一下。

回到教室之后,前面的同学回头问了我一句"你刚才看什么呢",我说"没看什么,发呆"。他没再追问,转回去了。我翻开课本,没有注意是令我头疼的英语,密密麻麻的字母挤在一起,我盯着看了半天一个都没记住。而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——她偏头说话的时候马尾晃了一下,那根深蓝色发绳上的珠子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。我伸手把英语书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后来我想,如果那根发绳真的是我买的,她会知道是我买的吗?应该不知道吧,一根发绳而已,谁记得是谁送的。但我记得。我记得那天早上在文具店门口停下来的事,记得买了两根,一根给了她,一根随便塞进了书包夹层。那根现在还在不在书包里?我不知道,可能早就不见了。

那天晚自习下课,我又是最后一个出教室的。

二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我留在座位上多写了两道题,等走廊安静下来才收拾书包。锁门的时候,我发现隔壁一班也刚锁完门。秦钰站在走廊上,背对着我,在等周晚。周晚好像又在教室里面磨蹭什么,一直没出来。秦钰靠着走廊的窗台站着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。她听见后面关门的声音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她的目光和我对上了。

两个教室的门紧挨着,隔着一堵墙。走廊里没有别人,头顶的日光灯发着白色的光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没有立刻转回去,我也没有走过去,就那么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对方。几秒钟,我不知道是几秒,可能三秒,可能五秒,可能更长。然后一班门又开了,周晚终于磨蹭完跑了出来,嘴里喊着"来了来了"。秦钰转回去了,和周晚一起走向楼梯口,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没回头。

我站在走廊上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。两个教室门都关了,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,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。十米,两个教室门之间的距离就是十米,我每天要走过去,走过那十米,走到楼梯口,走到停车棚,然后回家。

我转身往楼梯口走去,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轻的回响。下了楼梯,走到停车棚,那辆深蓝色的电动车还停在老位置。我插上钥匙拧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楼上——一班和二班的灯都灭了,走廊的灯还亮着,白色日光灯从窗户里透出来,一格一格的。电动车在夜色里发出一声轻响,我骑上去,夜风从侧面吹过来,打在脸上有点凉。

我骑得很慢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走廊上的日子还有三年,今天只是第一周。从现在开始,每天还是会路过那扇门,每天还是会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头写东西,马尾垂在肩膀上面。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,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再停下来跟我说话。但至少现在,我知道她在隔壁。那扇门背后,隔着十米,就是秦钰。

电动车拐过一个弯,路灯忽然变暗了,前面是县城的街道,零零星星还有几家门面亮着灯。风声变小了,我拧了拧把手,加速往家的方向骑。后面的路越来越暗,但方向是对的。有一瞬间我想,这样也挺好的——她就在十米之外。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,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剩下一半挂着,白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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