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了一下,回:“有一次和程竞在河边玩,下雨,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,就记住了。”
她说:“哦。”然后隔了一行,又写了一句:“那你下次还走那条路。”
那段话之后我有一整天没有翻开笔记本。我把笔记本放在课桌里,手伸进去碰到了好几次,但直到晚自习下课才把它拿出来。翻开那一页,看见她写的“那你下次还走那条路”那几个字。我在下面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那个字写的时候手有点紧,笔尖在纸面上压得比平时深,旁边的纸微微鼓起来了一点。
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绕了远路,走了河边那条路。路灯在雨后的空气里有一圈毛边,河面上有光碎成一片一片的。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有点凉。我想起笔记本里那些话,想起她说“笨蛋”,想起她说“那你下次还走那条路”。加起来没多少字,但我记得很熟。
国庆前一天,周晚在五人组QQ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国庆要不要聚一次?老桥?好久没去了。”林越回了“可以”,陈渡回了“都行”,秦钰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“好”。我看着那个“好”字停了几秒,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国庆第三天下午,五个人约在老桥。
我到的时候周晚已经到了,坐在老位置——桥面边缘那排水泥条石上,腿垂下去悬着,旁边放着一袋零食。林越和陈渡也在,两个人并排坐着,一个在剥橘子一个在玩手机。秦钰是最后一个到的,银灰色电动车停在桥头,走过来的时候穿了件浅蓝色外套,袖子挽了一截,露出细细的手腕。她在周晚旁边坐下,位置靠右,留出了一个空档。周晚看了一眼那个空档,又看了一眼我,往左边挪了挪,那个空档就变大了。
我走过去坐下来。五个人并排坐着,面朝河面,腿都垂着,从远处看像一排定格的影子。周晚在最左边,秦钰在她右边,我在秦钰右边,林越在我右边,陈渡在最右边。和以前不太一样的是,以前我旁边可能是周晚,可能是林越,但现在是秦钰。间隔变短了,手放下来的时候几乎挨着水泥面,谁伸一下手指就能碰到对方的手指,但谁都没伸。
周晚开了头,吐槽在学校的事,说了一堆,中间笑到一半停不下来,整个人往后靠在栏杆上,差点滑下去。秦钰伸手拉了她一把,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发绳露了一截,又收回去。林越说了他们班的八卦,陈渡在旁边补了一些细节。我听着,偶尔应两句。
秦钰话不多。她坐在我左边,我低头的时候能看见她的指尖搭在膝盖上,指甲剪得很短,圆圆的。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有一次扫到了我的肩膀,很轻,像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她没有动,我也没有动。我在想她是不是故意的,但那个想法只维持了一秒就灭了。
后来周晚把话题转到了“你们班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”,到我的时候我说“二班没什么好玩的”。周晚说“你肯定是懒得说”,秦钰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他们班化学老师讲课喜欢讲自己以前的事,一讲就是半节课。”周晚说“你怎么知道”,秦钰说“听说的。”
周晚没有再追问。风吹过来,河面上亮亮的,有很多碎光。我坐在那里,想起暑假的时候五个人也坐在这里,那时候秦钰没有坐在我旁边,中间隔着别人,无论怎么样都碰不到。现在并排坐着,稍微往左边挪一下就能碰到她的胳膊。但我没有挪,她也没有挪。我们好像都习惯了一个很慢的速度,靠近一点,停一下,再靠近一点,再停一下。不快,但方向是对的。
聚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,河面上的光变成了碎碎的一片。五个人站起来拍了灰,往桥头走。林越和陈渡先骑车走了,周晚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把手,说了一句“那我先走了”,看了我和秦钰一眼,什么也没说,然后拐上了路。
秦钰站在桥头弯腰插钥匙的时候我走过去问了一句:“你也走这边?”她说:“嗯,顺一段。”我骑上车跟在她后面,她的浅蓝色外套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很深。拐弯之后路变窄了,两辆车并排的时候中间只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。
“笔记本你看了?”她问,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。
“看了。”
“里面那一页,我昨天写的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回了吗?”
“回了。”
“回了什么?”
我偏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没看?”
“还没来得及。”她看着前面的路,没有转过来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电动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,两辆车的速度差不多。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今天坐的位置和暑假不一样。”
“嗯,近了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
然后安静了,但那种安静不太一样。以前在路上并排骑车的时候两个人不说话就是真的安静,现在安静的时候中间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,薄到谁开口就能戳破,但谁都没戳。又骑了一段路,她先开口了:“笔记本我收假放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记得看,里面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然后她的路到了,往左拐,我直走。拐弯之前她减了一下速度,侧过头说了一句:“记得看。”然后转进那条路里了。路灯亮了起来,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,电动车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就听不见了。
收假那天窗台上那本白色笔记本出现了,旁边多了一本浅绿色的新本子。两本并排放在窗台上,一本旧一本新,像是交接。
我拿起白色那本翻开,翻到最后几页,发现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,很小的字,像是收尾的时候随手写的:“以后这本你留着。有什么话可以写这里,不一定要放回窗台。”
底下没有画猫,末尾画了一颗星星,空心的,角有一点歪。
我合上白色笔记本,没有放回窗台。
然后我拿起那本浅绿色的新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里面夹着一张蓝色便签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旧的换新的了,那本你留着。”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在那张便签纸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那旧的怎么办。”午休的时候笔记本被人拿走了,下午又放回来。翻开那一页,下面多了一行字:“你收着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打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,把白色那本笔记本放进去。抽屉里还有一支笔,黑色中性笔,笔杆上贴着一小圈透明胶带——初三那年她帮我改物理题的时候用过的那支,她拿起来写完公式就放回去了,我一直留着。现在那本笔记本和那支笔放在一起,像是两段不同的时间叠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