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雨的时候走。”
“那今天没下雨。”
“嗯,今天不走。”
“那下次下雨的时候,你还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“那我也会走。”她说。
那话落下来的时候我花了几秒才接住。她说“那我也会走”,没有说“和你一起”,但那个意思我听懂了。我点了点头,没有开口,怕说错了什么。低着头的时候我看见她鞋尖朝我的方向偏了一点点,大概只有半个脚掌的距离。
她站直了,走到我旁边,伸出手,把手里那张叠好的纸片递给我:“这个给你。”我接过来,纸片是被叠过四折的,边缘有点毛边。我拿到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。纸片很薄,能感觉到折痕的轮廓,边缘有一道没有撕整齐的毛边。我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握着那张纸片,没有收进口袋。
“我现在看?”我问。
“回去看。”她收回手,“里面写的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:“别忘了看。”然后转身往幕布那边走了。白色衬衫在暖黄色的光里渐渐变暗,然后被深蓝色幕布挡住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那张叠好的纸片,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放进了校服口袋。走出后台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口袋,纸片还在,折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。
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。人群从操场往外涌,路灯亮着,有人在喊“明天放假”,有人在说“好冷”,有人在约明天去哪里玩。我骑着电动车回家,风打在脸上,凉凉的。我在红灯前面停了一次,手摸进口袋里,指尖碰了一下纸片的边缘,没有拿出来。到家之后我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,我把那张纸片展开。上面只有两行字,她的字迹,横平竖直,收笔比正常人短一点:
“台上唱歌的时候看见你坐在第三排右边。你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。”
下面那行字小一些,像是写完第一行之后又加上的:“所以后来我在后台等你,等了十分钟。”
我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十分钟,她算过,不是碰巧撞见,是她在那盏灯底下等了一会儿。我把纸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写。我把那张纸片叠好,夹进笔记本里。然后我站起来,从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拿出那支笔——笔杆上那圈透明胶带已经泛黄了,边缘翘起来一点,但我从来没用它写过字。我把那支笔拿在手里看了几秒,然后放回去了。躺到床上之后我拿出手机,屏幕亮着,窗外安静了一会儿,远处传来第一声烟花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水,光映在窗玻璃上,金色的一小片,散开又落下去。紧接着第二声,红色的,暗红色的光照亮了窗框边缘,窗帘被染红了一瞬,又暗了。
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。我拿起来,看到那个白色小猫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红点。我点开,是秦钰发来的消息。
“你们那边有人放烟花吗?”
我回:“有。”
“远不远?”
“不远,能看到。”
“我家这边也是。”她说。
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行字:“纸片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你回了吗?”
“还没想好怎么回。”
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。“正在输入……”亮了一下,又灭了,又亮了一下。然后她发来一行字:“那你想好了再回。不急。”
窗外又一簇烟花炸开了,金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下又暗了。我拿着手机,看见她又发来一行字:“新年快乐,许砚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她打了我的全名。以前在笔记本上她从来不写我的名字,写了“你”就够了。但这一次她写了“许砚”,像是从“可以给任何人看”变成了“只给这个人看”。我回了一句:“新年快乐。”
然后屏幕安静了几秒。我加了一句:“下次下雨的时候,我走河边那条路。”
她说:“好。那我也走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然后那行字上方的时间跳了一下,0:01了。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,但频率慢下来了。我关掉手机放在枕边,闭上眼睛。想的是她说的“那我也会走”那句话,和那句“新年快乐,许砚”。她在后台等了十分钟,然后在新年的第一分钟发来了这句话。她现在大概也躺在家里的床上,屏幕光暗下去了,窗外的烟花在亮,翻身的时候大概嘴角是翘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