嫪毐的案子,审了大半个月。
苏苏是从芷偶尔带回来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全貌的,芷不敢多说,每次提起都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被什么听见。
「又捕数百人……」
「闻皆长信侯门客,或流,或诛……」
「宫中传言,大王近日心绪不宁……」
苏苏坐在窗前,听着,不说话,她想起史书上写的——嫪毐案牵连数千人,流放、处死、削爵,嬴政用最严苛的手段,把嫪毐的势力连根拔起,一个不留。
嬴政很久没来了。
苏苏数着日子,上一次来,是上旬,他在忙,忙着处置嫪毐的党羽,忙着收权,忙着……做王该做的事。
芷有时候会多说几句。
「闻大王近日居于章台宫,朝见群臣,批阅简牍,至夜方休。」
「闻大王清减甚多,食亦甚少。」
苏苏听着,不说话,她把那枚玉佩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掌心里,她用手指描了一遍又一遍,他在章台宫的深夜里,一个人坐在几案前,面前摊着竹简,会想起这枚玉佩吗?
她不知道。
九月末的一个深夜,嬴政来了。
苏苏已经睡下了,芷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,黑色的深衣,没有戴冠,头发用发带束着,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。
「大王」芷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苏苏披上外衣,站起来,嬴政走进来,在矮几前坐下,苏苏点了一盏油灯,火光一跳一跳的,照亮了他的脸。
眼睛下面的青色很深,像是很久没有睡好,但他的眼神——更暗了,是更冷了。
苏苏给他倒了一杯水,推到他面前,他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「忙完了?」她问。
「尚未。」嬴政曰,「今夜稍暇,故来一视。」
「稍暇」是什么意思,是忙完了今天的政事,还是睡不着,出来走走?应该是吧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嫪毐,」嬴政开口,声甚平,「以车裂徇。」
苏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,车裂,五马分尸。
「其党羽,」嬴政曰,「皆已决。」
流放、处死、削爵,数百人,甚至更多。
「太后」嬴政顿了顿,「徙居雍城。」
苏苏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和以前一样。但他在说到「太后」的时候,眼神暗淡了一下。
「政,」苏苏说,「你还好吗?」
嬴政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「寡人已下令,」他曰,「敢以太后事谏者,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