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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换香（第1页）

陈烬嘴上应下五日为期，心底的耐性却撑不到末尾，第三日便已然坐不住。

此次负责暗中换香的是程敛，暗卫营排行十九的少年。他年纪最轻，身形尚且清瘦，却靠着一手祖传的制香、解毒绝技，在高手云集的暗卫营稳稳拔尖。四年前入营时，他瘦得如同一根枯竹竹竿，常年紧绷着脸，眉眼冷淡疏离，周身永远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闷气场，仿佛谁都欠他几百两银子。

那时陈烬最爱逗这个不苟言笑的小师弟，次次都吊儿郎当地凑上前：“小十九，笑一个，师兄回头给你买糖吃。”

程敛永远眉眼不动，语气平直无波，淡淡吐出四字：“师兄别闹。”

转瞬四年，少年褪去了些许青涩，长至十八，冷脸自持的功夫愈发炉火纯青，眼底的沉静更甚从前。唯独对陈烬这个随性散漫的师兄，始终恪守尊卑、言听计从，从未有过半句违逆。

陈烬中毒的第二夜，程敛便闭门通宵研制新香。他反复配比香材、微调火候，最终做出的香丸，从色泽大小、纹理质感到燃烧的烟形，都与李德全害人的“迷神引”别无二致，近乎以假乱真。唯独在烟气底蕴里，藏了一丝极淡的清润气韵，细微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。

御书房外的青石阶下，晨光微凉，程敛双手稳稳托着一方小木匣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站姿规整如标枪，语调四平八稳，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：“师兄，此香名清心引。烟气观感与迷神引近乎一致，无毒性平，反倒能清心明目、安定内息，恰好能化解你体内残留的浊气。”

陈烬伸手接过木匣，指尖摩挲着细腻的木匣纹路，掀开盒盖轻嗅一缕青烟。清幽温润的气息入鼻，瞬间驱散了连日萦绕的闷胀感，他眼底当即漾开真切的赞许：“可以啊小十九，手艺一年比一年精进。但你说实话，李德全那老狐狸心思缜密，靠着闻香辨味吃饭，他真分辨不出来？”

“寻常隔炉闻嗅、远距离感知，绝无破绽。”程敛微微垂眸，目光精准落在陈烬眼下未消的淡青淤色上，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认真提醒，“唯一破绽，在你。只要师兄别再好奇凑近、贴鼻深嗅，万无一失。”

“放心放心，我现在见香就躲。”陈烬立刻合上木匣，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头，眉眼弯弯，笑得狡黠又宠溺，“等这桩事了结，师兄重重赏你，直接送你一车糖葫芦，管够。”

程敛面无表情地摇头：“我不喜甜食。”

陈烬愣了下，立马大方改口：“那你想要什么？兵器、墨玉、功法典籍，师兄通通尽力给你置办。”

程敛抬眸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他，字字清晰：“我只想要师兄往后少闯点祸。”

陈烬脸上明媚的笑意瞬间僵在唇边，心口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，他故作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，蹙眉叹气：“小十九，你这话也太伤师兄的心了。我平日里安分守己，什么时候闯过祸？”

面对他的狡辩，程敛神色未变，条理清晰、语速平稳地细数黑历史，句句精准暴击：“前年元宵，师兄追缉刺客，不慎引燃半座灯楼，惊扰全城百姓；去年端午，跟踪户部侍郎取证，失手将侍郎千金撞进荷花池；上月潜入偏殿探查李德全暗格，身法疏漏，被巡防禁卫当成刺客按在地上。师兄，需要我继续往下数吗？”

每说一件，陈烬的笑意就淡一分，到最后只能尴尬地干笑两声，连忙摆手求饶：“停停停，我认错！我安分行事，绝不添乱。你按计划潜伏待命，等我讯号动手即可。”

程敛颔首应下，转身欲退，脚步忽然一顿，又折返回头，眼神直白坦荡：“师兄，这三日你反复调试香材，前后试了十六种配方，烧坏七个御用香炉，此事陛下可知？”

陈烬瞳孔骤缩，瞬间瞪大双眼，立刻压低声音，摆出威胁的架势：“绝对不能说！你要是敢禀报陛下，我就把你小时候怕黑、尿床、躲在柴房哭的糗事，全宫里到处宣扬，让所有人都知道！”

素来面瘫沉静的程敛，唇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，最终选择沉默，转身融入宫道的浓浓阴影中，悄然退去。

目送师弟利落离开，陈烬脸上所有嬉闹顽劣尽数褪去。他缓缓敛了笑意，深吸一口气，胸腔依旧残留着几分隐晦的闷胀酸涩。连日的耳鸣虽已大幅好转，却偶尔会骤然袭来一阵眩晕，扰得人心神不宁。

太医开具的清心散，苦涩更胜黄连，每一口都苦得他舌根发麻、眉眼紧锁，恨不得把舌头扯出来清洗一遍。可他只能咬牙硬扛，半点不敢松懈。

今夜，是整场布局最关键的一步，容不得半分差错。

他的计策排布得精妙又稳妥，步步掐住李德全的习性软肋。霍云铮每日酉时批阅完奏折，必会传安神香入暖阁，小憩两刻钟调息养神。陈烬便敲定此时机，让程敛提前潜伏尚香司，专等李德全派人取香的空档，伺机完成调包。

此事最大的难点，在于李德全素来谨慎多疑，御用安神香向来当日取用、当日焚尽，绝不留存过夜，不给任何人动手脚的机会。想要在他这般老狐狸的眼皮底下偷梁换柱，时机必须掐得分毫不差。

陈烬心思活络，特意布下小局引开视线。他暗中派人在尚香司院外制造骚乱，谎称野猫闯院、打翻数只御用香炉。尚香司管事闻言大惊，生怕担上罪责，当即带着所有人匆匆赶去处置。

趁着全员注意力被彻底引开的瞬息空档，程敛身形一闪，从后窗利落翻入屋内，动作轻如魅影，毫无声响。他抬手精准取下架上标注御用安神香的香盒，以备好的清心引完美替换，归位如初。

全程不过二十息，动作干脆利落，无痕无迹，无人察觉。

暮色沉落，宫灯次第亮起。霍云铮合上最后一卷奏折，指尖轻叩案几，依例传旨进香。

李德全亲自捧来香盒，躬身入暖阁，取出一丸香炭投入精致香炉。明火引燃，袅袅青烟盘旋升腾，醇厚温润的沉水香气缓缓漫开，填满整间暖阁，静谧又安稳。霍云铮倚在软榻上，长睫轻垂，闭目休憩，呼吸匀和平稳，姿态闲适淡然。

李德全垂手立在香炉侧方，身形僵直不动，宛如一尊泥塑人偶，看似恭敬安分。可他的鼻翼却在极细微地翕动，像一条蛰伏暗处、伺机而动的毒蛇，一寸寸甄别着烟气的气息、浓度与底蕴，不肯放过半分异常。

漫长的查验过后，他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松弛。

烟气气息熟悉醇厚，与往日的迷神引别无二致，毫无破绽。

两刻钟后，霍云铮缓缓睁眼起身。面色看似与平日无异，眉眼间却恰到好处地覆上一层浅浅倦意，透着朝政操劳后的疲惫。他抬手轻按发胀的太阳穴，语调平淡无波，淡淡发问：“李德全，此香何人调配？”

“回陛下，乃是太医院新晋香药使亲手炮制，奴才全程紧盯工序，不敢有半分疏漏，只求稳妥。”李德全躬身回话，言辞恭敬，滴水不漏。

“气息尚可，只是闻罢依旧头沉发昏。”霍云铮语声慵懒，带着几分真切的疲态，完美复刻中毒初期的症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