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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将计就计（第1页）

陈烬随李德全去见那名神秘的斗篷人，是两日后的深夜。

夜色浓稠如墨，掩尽了城西街巷的暗流诡谲。李德全刻意避开正街人流，专挑幽深曲折的后巷穿行，七拐八绕，路径繁复迂回。陈烬紧随其后，面上装着一副初入棋局、诚惶诚恐的谦卑模样，垂肩敛首，步履局促，像个刚失了依仗、急于攀附新主的丧家之犬，温顺又怯懦。

可他低垂的眼底，清亮眸光未曾半分松懈。每转过一个巷口、每路过一处院墙，他都默记路径、暗辨方位，悄然摸清沿途隐匿的暗哨站位、轮换规律，将这处秘密据点的外围布防，尽数敛入心底，分毫不落。

“郑暗卫，待会儿见了贵人，少言多看，不该问的一句别多嘴。”李德全脚步微顿，侧头低声叮嘱，语气看似是长辈对晚辈的提点，实则藏着居高临下的拿捏与试探。

“我懂。”陈烬立刻乖顺点头，眉眼弯起，忙不迭点头，“公公怎么教，我怎么做。”

巷子尽头藏着一间不起眼的老旧当铺，后院僻静幽深，与世隔绝。厢房之内，一盏油灯孤零零悬在梁上，昏黄微光摇曳不定，将屋内光影映得明明灭灭，氛围感阴诡压抑。

那神秘的斗篷人早已等候在此。一身玄色斗篷罩住全身，肩头线条微微倾斜，半边脸面巾遮挡，不露半分容貌，唯有一双眸子露在光影外，精亮狭长，寒光内敛，像蛰伏在暗夜里、静待捕猎的孤狼，锐利又阴鸷。

“人带来了？”斗篷人开口，声线又低又哑，粗粝干涩，像是喉间卡着细碎沙砾，辨不出原本音色，自带极强的压迫感。

“回王爷，带来了。”李德全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谄媚笑意，侧身抬手引荐，语气极尽撮合，“这位便是御前暗卫陈烬，常年伴驾，对宫中规制、陛下习性门儿清。郑暗卫通透聪慧，已然决意归顺，愿为王爷效力。”

陈烬垂手而立，脊背微躬，头颅轻低，装作拘谨不安的模样。眼角余光却飞快扫过整间厢房，审视屋内所有陈设。屋内布置极简，只有一张方桌、几把木椅，墙角堆叠着几只密封木箱，严实厚重，看不出内里藏着何物，处处透着刻意的低调与诡异。

“你便是陈烬？”斗篷人目光沉沉，落在他身上，上下缓缓打量，审视意味极浓，似在甄别一件可用的棋子。

“小人正是陈烬。”陈烬连忙拱手行礼，姿态谦卑，语气裹着恰到好处的局促与仰慕，“久仰王爷盛名，今日有幸得见尊容，实属三生有幸。”

“哦？”斗篷人语调微挑，带着几分审视的嘲弄，“你从未见过本王，怎知本王气度不凡？”

陈烬抬眸飞快一瞥，又迅速垂首，咧嘴露出一抹坦诚又市侩的笑，圆滑应答：“虽未谋面，但王爷周身风骨气度，绝非寻常人可比，一眼便知是心怀大局、能成大事之人。”

斗篷人闻言，只冷冷嗤了一声，不置可否，眼底的戒备却稍稍松动。他直奔主题，语气骤然冷硬：“李公公说，你近日失宠于霍云铮，备受冷落，心中积满不甘，可有此事？”

这话精准戳中他近日的境遇，也戳破了外人眼中他的狼狈处境。

陈烬适时垂下眉眼，肩头微微塌落，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的黯然落寞，神色颓丧又委屈，将失意臣子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：“小人追随陛下三年，日日贴身护驾，出生入死，从无半分懈怠。到头来，不过一句无心失言，便被彻底逐出御前，日夜冷落，不得靠近半步。”

他语速放缓，说到“不甘”二字时，尾音轻轻发颤，裹挟着满满的委屈与怨怼，听着真切动人，足以以假乱真。

可垂首掩住的眼底，却一片清明透亮，毫无半分怨怼。他心底悄悄嘀咕：陛下，臣今日可是把戏份演满、演真了，委屈、不甘样样俱全，您回头可得好好看看臣的功劳，给臣加份赏赐才行。

斗篷人与身侧的李德全飞快对视一眼，两人眸光交汇，无声交换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笃定——这枚棋子，已然彻底拿捏。

“既然心有不甘，便做件事，证明你的归顺诚意。”斗篷人收回审视的目光，语气沉沉，落下指令。

“王爷尽管吩咐，小人万死不辞。”陈烬立刻抬首，眼底燃起一丝急切的光亮，像抓住了唯一翻盘的机会，恳切又热切。

“听闻霍云铮近日体虚气弱，日日需服养心汤药，从不间断。”斗篷人抬手，从宽大的斗篷袖中取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白瓷瓶，轻轻搁在方桌正中，瓷瓶落地轻响，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，“我要你，将此物掺入他的汤药之中。”

“事成之后，荣华富贵，权位俸禄，本王尽数许你。”

陈烬心头骤然一紧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，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冷汗。

这是要直接对陛下下手。

惊惧翻涌心底，他面上却分毫未显，依旧维持着谦卑恭顺的模样，只故作谨慎地问道：“敢问王爷，瓶中是何物？小人需知晓底细，方才敢放手去做，免得误触禁忌，坏了王爷大事。”

“不该问的，别多问。”斗篷人脸色一冷，语气瞬间凌厉，压迫感扑面而来，“只需遵旨行事即可。怎么？区区小事，你不敢做？”

一句反问，步步紧逼，堵死了他推脱的退路。

陈烬心念电转，飞速权衡利弊。此刻若是直接拒绝，数日的假意沉沦、刻意示弱尽数作废，李德全与此人必会生疑，所有布局彻底落空；可若是贸然接下，便是亲手将加害帝王的利刃，递到了对方手中，后患无穷。

他必须拖出时间，必须查清这药的底细，必须留一条万全退路。

“敢自然是敢的。”陈烬忽然松弛眉眼，扯出一抹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圆滑笑意，褪去了方才的怯懦，多了几分凡人的贪生与算计，“只是小人如今已是无根无依之人，总得掂量掂量风险。若是见血封喉的剧毒，事发便是满门抄斩的死罪，小人惜命，不敢莽撞。”

一旁的李德全适时开口打圆场，语气温和，暗藏诱导：“郑暗卫多虑了。此非夺命毒药，只是一味温性药材，些许剂量只会让陛下精神倦怠、体虚嗜睡，无暇顾及朝堂纷争罢了。说是补药也无不可，绝无性命之忧。”

陈烬故作恍然，轻轻“哦”了一声，目光落在那枚白瓷瓶上，眼神半是犹豫、半是权衡，像在纠结利弊，又像在盘算日后前程，模样逼真。

沉吟片刻，他抬眸看向二人，语气认真：“小人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斗篷人淡淡应声。

“此事凶险万分，宫中眼线遍布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”陈烬垂下眼睑，语气诚恳又怯懦，“小人只求王爷，若日后东窗事发、小人身陷险境，王爷需保小人性命无忧。小人半生刀口舔血，最惜这条命。”

这话彻底打消了对方最后的疑虑——贪生、功利、有软肋，才是最容易掌控的棋子。

斗篷人低低笑了一声，笑意阴冷浅薄：“倒是个通透识时务的。放心，事成之后，你有功无过，自有享不尽的好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