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世璋的住处十分阔朗,靠墙一架一人多高的紫檀木书架,一格一格塞满了书卷,经史子集按类分列,间或夹着几卷画轴、几函碑帖,有些书角已微微卷起,显然是时常翻阅的。另一边墙上,却悬着一柄长剑,样式古朴,鞘上隐隐泛着幽深的光。一张花梨木的平头案,上面笔墨纸砚一字排开。立在窗前的四扇屏风是乌木的骨架,绷着素绢,上面用工笔重彩,细细地画着一幅塞外秋景。
檀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幽幽浮动,西屋传来隐约的水声,哗啦,哗啦,是曾若华在洗澡。
沈世璋已经洗过了,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,外头只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外袍,衣带松松地系着,领口微敞。他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,翻了两页便放下了,“他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吧?”
栖云小声答话:“那倒没有。我听那屋的丫鬟说是被小姐撵了出去,叫他睡书房。”
“吵架了?”
“没吵,小姐这样吩咐,下人们怎敢不听。”栖云看四面无人,又压低了声音,“姑爷在湖边钓鱼,早就已经在府里传遍了,有些嘴碎的人议论,说什么的都有,左不过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话。”
沈世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猜想,书房离湖又近,姑爷说不定听了风言风语,一时气得上了头,这才……”栖云看了看沈世璋的脸色,“想来姑爷一个人在府中,也有些可怜。”
“可怜什么。”沈世璋冷冰冰地说道,“谁人背后无人说,几句流言蜚语,便要寻死觅活。”
栖云忽然睁大了眼睛,冲着他暗中摆手。沈世璋还没觉察,继续咬着牙说道:“这种软弱不堪的男人,就算死了也不……”
曾若华走进门来。她穿的中衣原是沈世璋的,银白色的细棉布,穿在她身上大了许多,袖口卷了两道,下摆一直垂到膝下,显得有些单薄。腰带束得很紧,勒出纤细的腰身,但领口还是有点松,露出一截锁骨。头发绞得半干,只用一根银簪松松地绾着,几缕碎发贴在颈侧。
沈世璋顿了顿,修改了措辞,“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从理智上,他自然知道曾若华圆滑谄媚,不是什么好人。可是这人一站在面前,他心里就涌上来三分愧疚。更何况今晚曾若华无端受辱,竟然跳湖寻死。原以为这人一味见钱眼开,却不料有几分硬骨头,虽然不是地方,总好过没有。他心中暗道,“士可杀,不可辱,倒有几分骨气。”
他吩咐栖云,“今晚的事,绝不许在外头议论半个字。”
“是。”栖云干脆利落地答应。
曾若华在门口站定了,并不上前,低垂着头,估计刚才的话已经听到了。沈世璋心中颇不自在,想说点什么,眼光却忽然间停在她的脚上。脚踝外侧有一片红肿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。
“拿跌打药膏来。”
栖云应了一声,快步走到多宝格旁,拉开底下的抽屉,翻了两下,拿出一个翠玉瓶子。曾若华赶紧上前接过,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在椅子上坐了,将左脚架在右膝上,用手指从瓶口刮了一点薄薄一层脂膏,细细地涂在脚踝红肿处。
沈世璋摇了摇头,“倒跟用不起似的,这等小气。”
他说着,伸手便是一挖,挑出好大一块药膏,往她脚上一拍,厚厚地糊了上去。
那药膏很凉,他的手却极热,冷热相激,曾若华脚趾猛地一缩,“哥,我自己来,自己来。”
沈世璋也不理会,用手掌将药膏又抹匀了些,“我这里的跌打药,还有金疮药,外头可找不到。”
他冷不丁将中衣一拉,露出半边宽阔的肩膀,把她吓了一跳。一道极大的疤痕横亘在肩头,皮肉愈合后仍泛着狰狞的暗红色,“当年被箭射了个对穿,没有这金疮药,早就见阎王了。”
“哥,你真是大英雄。”她竖起大拇指,“嘶……”
沈世璋也不在意,“越疼,好的越快。”他回头吩咐栖云,“你去告诉小姐,我和姑爷今晚切磋……”
诗词文采?武功兵法?这位妹夫似乎都不擅长。“切磋酒量,姑爷喝醉了,就不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