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时光悄无声息流过。
黎家公馆之内,外表依旧维持着世家大族该有的体面日常。佣人洒扫庭院,花木打理得齐整,餐桌上三餐精致如常,可府中无形的张力,却一日胜过一日。
黎绍峰不再像从前那样,频繁找上门来对黎清晏说教试探。
他换了一套更为迂回的法子。
不再直白劝说,不再强行施压,转而处处向外散播流言。府里的下人、往来的商号伙计、相熟的世家太太圈子,有意无意往外透话,言说将军府宴会之上,沈之沛对黎家三小姐格外另眼相看。
话语半真半假,点到即止,不把话说死,却足够留给旁人无穷遐想。
上海滩的上流圈子消息流转极快,不过短短两日,不少人已经默认,黎家三小姐,已是入了沈将军的眼。
流言像细密的蛛网,慢慢缠上黎清晏的周身。
女子的名声,在这个年代最是伤人。很多事情不必落为实据,只要闲话传得满城风雨,便足以将一个闺阁女子架在火堆之上。
黎清晏对此心知肚明。
黎绍峰不直接逼迫,就用世俗口舌、外界舆论来推她。
逼她在漫天闲话之下,一步步被推着走向沈之沛。
这日午后,管家捧着烫金的请柬,穿过回廊,一路送到客厅。
“少爷,将军府派人送来请柬。”
黎绍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阅报纸,听见声音抬眼,伸手接过那份请柬。烫金封皮,将军府专属的印鉴,分量十足。
他指尖抚过封面上的纹路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。
拆开来看,是沈之沛举办的一场私人酒会,宴请沪上少数亲信名流,特邀黎家姐妹赴会。
请柬上,黎清晏的名字,赫然排在黎清梅之前。
这一处小小的排序,外人或许不会细究,落在黎绍峰眼中,却是再明确不过的信号。
沈之沛的心,已然偏向黎清晏。
他合上请柬,指尖轻轻叩击请柬封皮,心中盘算已成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。
他没有立刻派人把请柬送往跨院,而是先唤来了家中主母,也就是黎清晏与黎清梅的母亲。
黎母一身素色旗袍,眉宇间带着世家妇人惯有的温婉守旧,听闻将军府送来请柬,神色顿时复杂。
“又是将军府?”她低声叹道,“那位沈将军,权势滔天,可终究太过危险。”
黎绍峰将请柬递到她手中,语气温和,句句都拿黎家的安危做由头。
“母亲,如今上海滩是谁的天下,您心里清楚。沈之沛手握兵权,黎家商号诸多生意,处处都要仰仗沪上军政两方的安稳。将军递来请柬,若是推脱不去,便是落了将军的面子,往后黎家难免要受掣肘。”
他句句为家族着想的模样,叫人挑不出错处。
黎母眉头紧锁,捧着请柬进退两难。
她疼爱两个女儿,并不想看着女儿卷入军阀的旋涡之中。可她守旧,也深知家族荣辱大于儿女私情,一旦得罪沈之沛,整个黎家都要蒙受损失。
“可清晏若是常与将军往来,外面那些闲话……”
“闲话不过是旁人嚼舌根。”黎绍峰淡淡打断,“只要礼数周全,行事守本分,旁人又能说什么。况且将军主动相邀,我们黎家,没有拒绝的余地。”
一番话说得黎母心绪纷乱,心中的天平,已经逐渐偏向家族的利害。
黎绍峰看得明白,不再多劝,把道理铺到这里便足够。不必他亲自去逼迫黎清晏,往后,自会有母亲拿着家族大义,来劝说自己的女儿。
他要借世俗、借长辈、借家族的重担,一层层压向黎清晏。
不多时,丫鬟奉命将请柬送往东跨院。
黎清晏正坐在窗边看书,书页摊开,心神却大半不在纸上。听见丫鬟禀报将军府送来请柬,她合上手中的书,伸手接了过来。
指尖触到烫金的封皮,心底便什么都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