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车辘辘归府,夜色已深。
沉沉夜幕覆压黎家公馆,西式洋楼的灰墙隐在幽暗之中,看似静谧安稳,内里却是人心叵测、暗流纵横。
自将军府归来,整座黎家的气氛愈发微妙。
下人们窃窃私语,目光躲闪,落在黎清晏身上的眼神,敬畏、好奇、揣测,错综复杂。
租界掌掴将军、沈之沛单独留谈、将军府格外优待——一桩桩、一件件,早已让黎清晏成了整个黎家最特殊、也最危险的存在。
三人下车入府,各自归东西跨院歇息。
黎绍峰临别前依旧是温和兄长的姿态,柔声叮嘱二人早些歇息,语气温润得体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可转身刹那,那点温雅笑意瞬间敛尽。
他立在洋楼回廊的廊灯下,背影清挺,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深思与筹谋。
今日将军府一行,彻底给他铺好了前路。
沈之沛对黎清晏的特殊,是天赐良机。
他不必再费心讨好怯懦无用的黎清梅,不必再小心翼翼攀附旁支权贵。只要牢牢握住黎清晏这枚棋,稳住她、借着她、推着她往沈之沛身侧走,他便可扶摇直上,借沈之沛沈将军之势,俯瞰整个上海滩。
至于黎清晏的抗拒、疏离、清醒防备……
黎绍峰眼底掠过一丝冷淡。
少女心性,一时傲骨倔强罢了。
终究是深闺弱女,无依无靠、无权无势,困在黎家礼教规矩之中,困在世俗眼光口舌之内。
她再清醒、再聪慧、再带刺,终究逃不出他布下的局,逃不出黎家这座洋楼牢笼。
来日方长,他有的是耐心,慢慢磨平她的棱角,慢慢教她认清现实——
唯有依附权势,唯有顺从他的安排,她才能安稳立足,黎家才能安稳立足。
他要做执棋人,而她,只能是那颗最贵重、最听话的棋子。
一念至此,黎绍峰心神已定,转身阔步离去,眼底野心愈发笃定。
另一边,东跨院清晏居所。
晚风穿窗,纱帘轻动。
黎清晏褪去旗袍外衫,静坐窗前,指尖轻轻搭在窗沿,望着院中沉沉夜色。
两日周旋,一场家宴,看似风平浪静、体面收场,实则早已将她推至风口浪尖。
沈之沛的执念、黎绍峰的算计、家族的桎梏、命运的拉扯……四面八方的网,已然缓缓收紧。
她心底澄澈通透,看得一清二楚。
沈之沛那句来日方长,绝非虚言。
那位铁血将军,偏执隐忍、耐性极强。今日看似予她体面、容她傲骨,不过是贪恋她这份独一无二的鲜活与倔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