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时并不知道他这一觉到底睡了多久,只知道睡的很好,没有被冻醒,没有被惊醒,连梦都没有做一个,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。
自然醒时,睁开眼睛,不是破烂的寺庙,也不是灰白的天空,他身上盖着柔软厚实的棉被,也穿着干净的衣服,房间不透风,屋内没有烧炉火,却依旧温暖,他坐起身,长发顺着肩膀滑落。
他的头发确实是很长,但以前很乱,乱糟糟的缠在一起,看不出来,现在被打理好了,变得柔顺,披散下来时一直延伸到了床上,他捞了一把,觉得有些新奇,不懂为什么短短时间里,他的头发能有这么大的变化。
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,敲了三下,随后被轻轻打开,苏瑾探出个脑袋,看着坐在床上的他,笑了笑:“你终于醒啦。”
江时抬头看过去,雪已经不下了,外面开了太阳,满是温暖的亮色,苏瑾依旧穿着白色的长袍,动作间配合着光隐约能看见些暗绣,江时有些懵:“我……”
“你睡了一天,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。”
江时眨了眨眼睛,后知后觉的觉得……好饿。
他的肚子也非常合时宜的开始乱叫。
江时:“……”
苏瑾没忍住笑了出来,他从背后拿出一件新衣服放到床边:“给你买的新衣服,换上出来吃饭,今天过年。”
“我在门口等你。”
门被轻轻的带上,但光依旧透过海月贝的窗户在屋内映照出朦胧的光晕,他看着那些如烟似雾的光,又看了看手中的衣服,是很应景的红色,还搭配了一个虎头帽,他看着看着,又莫名的想哭。
江时以前也是很喜欢过年的,因为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,大部分人都会变得很温和,给他的剩饭也会比以往多的多,有些好心人家看他实在可怜,还会给他一些自家孩子穿不上的旧衣服。
但他从来都没有过过年。
在别的小孩儿换上新衣服,领着压岁钱,热火朝天的放鞭炮时,他躲在昏暗的巷子里,穿着有些大的旧衣服,吃着碗里带有余温的剩饭。
他能听到耳边的鞭炮声,能闻见硝烟的味道,但抬起头,看到的依旧是灰白色的天。
江时看着衣服,缓缓吐出一口气,抹了把眼睛,换上衣服,规规矩矩的带上虎头帽,然后拉开门。
苏瑾确实是在门口等他,斜斜的倚靠在廊下的柱子上,伸出手似乎在接着什么,宽大的袖袍从胳膊滑落,露出如羊脂软玉一般的手腕,随后他就看见顾远山从远处走过来,拉过他的手,将那半截滑落的袖子也扯回来,他将苏瑾的手拢在掌心,搓了搓,俯身,低头敛眉哈了一口气。
江时:“……”
虽然他还很很小,并不懂得“恩爱”的具体含义,但此时此刻,依旧觉得自己出来的好像不是时候。
顾远山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,视线转过来,朝着他挥了挥手,江时乖乖走了过去,顾远山就对着他伸出了一只手,这种姿势他很熟悉,一般大人想要和小孩儿牵手时就会这样伸手,但江时不太确定,因为他只看到过,于是抬起头看了看顾远山,顾远山挑了一下眉,于是江时就抓了上去。
他人小,手也小,抓不住全部,于是就抓握住了小拇指。
苏瑾绕过他们俩,走到江时的身边,牵起他的另一只手。
在被牵着走出廊檐的那一刻,他才明白苏瑾在接什么。
又下雪了。
很小的雪。
江时戴着帽子,雪淋不着,于是便没有走那些曲折的连廊,而是直接穿过院子,来到了客厅,江宴清端上最后一个菜,燕绥也刚好放下手中的刻刀。
在他的手中,有一枚平安扣状的玉坠子,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绳子穿过,他招了招手,苏瑾立马会意,把江时推了过去,燕绥将那玉坠子在掌心压了一下,而后才系到了江时的脖子上,掖进他的领口。
于是江时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玉的温凉,而是燕绥的温度。
他仰脸看过去,刚想问这是什么,燕绥便抬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:“不准摘下来,这可是保命的东西。”
江时点了点头,双手交叉压在胸前,能很清晰的感觉到玉坠的存在,以及自己的心跳。
“谢谢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燕绥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桌上的饭散发着诱人的香味,江宴清拍了拍手:“先吃饭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