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查的指令如同通电的精密仪器,瞬间在整栋枢机署大楼里疯狂运转起来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清晨九点,物证中心和信息科的键盘敲击声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暴雨。
谢微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那杯已经放凉的温水。窗外的阳光穿透玻璃,照在桌面上。在那些不断跳动的电脑光晕里,他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。
那一晚在医院,监控室里一闪而过的那个影子,在这一刻突然像是一幅褪色的老照片,在脑海里被强行用高光药水重新显影。
【白大褂。】很干净。没有那种在急诊室或者病房里坐久了、下摆会蹭到的不自然折痕。
【身高。】偏高。骨架很大,但走起路来没有临床医生那种因为常年站立而导致的微微前倾,他的重心很稳。
【手。】骨节明显。在路过走廊扶手时,他的指尖在不锈钢表面上极轻地滑过,动作不紧不慢,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节奏感。
那种违和感……他不像是在临床赶时间的医生。他更像是一个刚从无菌实验室里走出来,不紧不慢地将试管放回架子上的研究员。
“谢微?谢大顾问?”大刘沙哑的声音把谢微从那个冰冷的闪回里拉了出来。
谢微猛地回过神,镜片后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。手背上,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。
长桌中央,信息科的小刑警正敲下最后一次回车键。
液晶大屏幕上,原本如同乱麻般的红色数据瀑布终于开始收拢。代表全省医疗从业人员的庞大基数,在一层层的筛选条件滤过之后,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战栗的阶梯式递减。
【42,000】【15,000】【3,200】【418】
最终,红色的数字卡在了【418】这个位置,不再跳动。名单上,多出了那一栏栏精确到具体无菌实验室、病理研究所以及医学院课题组的详细名字。
闻一舟站在大屏幕前。那张连轴转了几天、黑得像是一场暴风雨的脸上,嘴角终于在冷白色的荧光下,极轻地、僵硬地勾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死死盯着那一列列名字,声音硬邦邦的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咬合力:“总算不是大海捞针了。”
谢微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温热的纸杯边缘摩挲了一下。他长长地、无声地松了一口气,感觉胸腔里那股压抑了整整一个凌晨的窒息感,终于被扯开了一条口子:
“至少……方向对了。”
“坐着猜没用。”
闻一舟单手撑着桌沿站了起来,带起一阵冷冽的风。他甚至没等大刘他们把那份四百多人的名单打印成册,已经一把扯过了自己那件扔在椅背上的黑色防风夹克。
“走。”他冷冷地丢下一个字。
谢微刚把手里已经完全放凉的温水喝到见底,镜片后的眼睫微微动了动:“去哪?”
“筛人。”闻一舟站在门边,半个身子陷在走廊的阴影里,回过头,视线在白板上那个被一笔划掉的“临床医生”上刮过:
“既然那疯子闲得能拿谋杀当全职工作,那我们就先找最闲的。查这些机构里最近请长假的、突然离职的、或者长期夜间自由度极高的特殊岗位。”闻一舟一边把手机塞进口袋,一边点了点大刘,“你带几个人去市局跑手续,把这四百一十八个人的背景全部过一遍。我和谢微先动。”
“闻队,不多带点人跟着?”大刘有些迟疑,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。
“带那么多人去干什么?打草惊蛇?”闻一舟冷笑了一声,硬邦邦地拒绝,“名单上的人都在高校和研究所,不是去抓捕。在市局的手续下来之前,我们只做外围核查。”
他转过头,下巴朝谢微扬了扬:“走了,谢顾问。”
下午两点整。
烈日已经升到了正头顶,毫无遮掩地直射在枢机署大院的柏油地面上,将地表蒸腾出一层肉眼可见的微弱热浪。SUV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猛地冲出了大门,将那些残存的、黏腻的早晨阴影彻底甩在了车轮后。
车厢里的空气依旧紧绷,但那种几乎要把人骨头压碎的死寂,终于在车轮滚上主干道的那一刹那,活过来了。轮胎摩擦着地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闻一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左臂搁在车窗边缘,右手顺着中控台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外围资料扔到了谢微大腿上。
“睡够了?”闻一舟盯着前方的路况,随口问了一句。他的嗓音依旧带着高强度连轴转后的沙哑,但语调里那股随时准备砸东西的暴戾已经敛了下去。
谢微把资料在大腿上展平,修长有些苍白的指尖在纸页边缘摸索了一下:“比昨天好一点。”
“放屁。”闻一舟打了一把方向盘,SUV粗暴地加塞进下午略显浮躁的车流里,“刚才开会,你盯着白板那个眼神,差点又发呆。眼睫毛都没眨一下,当我瞎?”
谢微修长的指尖不紧不慢地将资料往后翻了一页,连头都没抬,语调却放得慢条斯理:
“闻队,开会的时候,你的座位距离白板至少有三米。”谢微偏过头,清冷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,“隔着这么远,连我眨没眨眼皮都这么清楚……案子不查了,一直偷看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