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微偏着头靠在车窗玻璃上,冷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层极薄的水雾,模糊了窗外老城区错落的霓虹。他没有闭眼,只是看着那些发虚的光晕出神,胸口因为连轴转的消耗而有些微微的起伏。
闻一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腹粗糙的触感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皮革边缘。他的视线在前方空旷的夜路上停留,每隔几分钟,目光就会习惯性地往右侧偏过几寸。
借着仪表盘上微弱的冷光,他能看到谢微有些过于分明的下颌线条,以及在冷气下微微蜷缩的指尖。
谁也没开口说话。
在枢机署那个巨大的国家机器里紧绷了数个日夜后,这辆在深夜里穿行的小小车厢,成了他们唯一的、可以短暂卸下防备的避风港。直到车子拐进熟悉的老旧街区,那股沉闷的情绪,才在一路无言的默契中彻底沉淀了下去。
凌晨三点。老城区那间属于他们“监管共用”的公寓里,防盗门“咔哒”一声被拧开。
熟悉的、属于两个人的烟火气扑面而来。一进门,高强度连轴转的生理疲惫便排山倒海般压了上来。
闻一舟解开大衣外套挂在玄关,转过头,顺手扶了谢微一把,将他按在玄关的换鞋凳上。
“鞋换了。”闻一舟声音沉沉的,虽然听着生硬,动作却很稳。
谢微懒洋洋地掀起眼皮,看着这个在外面冷峻锋利、回了家却极其自然地低头照顾自己的男人。他顺从地抬起脚,任由闻一舟扯掉他脚上沉重的外勤靴,把那双浅灰色的软底拖鞋踢到他脚边。
“去把衣服换了,一身的外勤味。”闻一舟站起身,将自己的战术装备随手搁在长几上。
等谢微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居家服从卧室出来时,客厅里没开大灯,只有窗外错落的霓虹穿过百叶窗,在地毯上拉出斑驳的冷色调。
茶几上,一盏刚泡好的热茶正袅袅地冒着白烟,散发着安神的药草香。
闻一舟已经换上了洗得发旧的黑色短袖,整个人大刀阔斧地陷在沙发里。见谢微出来,他抬了抬眼睫,示意他坐过来。
谢微顺从地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热流顺着喉咙下去,暂时压住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钝痛。
“今晚状态怎么样?”闻一舟开口,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微的侧脸,长满老茧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规律地敲击了两下,“连轴转了这几天,你的电信号没波动?”
谢微在氤氲的茶气里低笑了一声,有些倦怠地往沙发后背上靠了靠,语调重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散漫:“闻队,你这也太小瞧人了。我当年在学校的时候,各项综合理论和模拟对抗的成绩,可是能跟闻一舟学长正面较量一下的。”
听到“学校”两个字,闻一舟的手指倏地顿住,眼底的冷厉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。
谢微看着手里澄澈的茶汤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。他没有继续往下说,只是自顾自地盯着杯底沉浮的茶叶,在黑暗里陷进了一阵有些过于漫长的安静中。
闻一舟看着他垂下来的长睫毛,和在冷光下显得过分单薄的剪影。他没等谢微眼里的那点情绪沉下去,突然伸出厚实的大手,在谢微单薄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,带着安抚的掌温。
“是,你当年确实狂得没边。”
闻一舟粗声粗气地开口,直接打碎了空气里那点刚要聚起来的沉闷,“后来我毕业回母校,教官还跟我提起过你。说这一届来了个姓谢的小子,脑子和身手都是百年来少见的天才。教官当时还开玩笑,让我以后在署里离你远点,免得被你抢了风头。”
谢微被他捏得脖颈微缩,骨子里那股不服气的本性瞬间被激了起来。
他掀起眼皮,那双清冷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亮烈的光芒,直直地看向身侧的男人。他放下茶杯,稍微欺身逼近,语调里带着一抹久违的骄傲与挑衅:
“那是我的真本事,教官那是眼光毒辣。”
谢微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着闻一舟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,故意拖长了音调,黏糊地问道:
“所以啊,闻大队长——你老实交代,后来我进枢机署一路爬到现在这个位置,你私底下别跟我说……是因为你这位‘亲学长’在背后特意扶持我、给我开了绿灯啊?”
闻一舟搭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换了个姿势。
面对谢微近在咫尺的挑衅和那双亮得逼人的黑眸,他那张英俊却冷硬的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不易察觉的低嗤。
“少给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闻一舟往后一靠,舒展开长腿,语调平稳却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:“当初把你调进一队,是看中了你的脑子能帮一队破案。特殊机关一个萝卜一个坑,你还指望我给你开绿灯?做梦呢。”
他偏过头,和谢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对撞在一起,两人的视线在晦暗的客厅里无声地切磋过几个来回。
“不过,”闻一舟的声音沉了沉,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护短,“教官有一句话没说错。”
“什么?”谢微端起茶杯,挑眉。
“你小子确实狂。”闻一舟伸出两根手指,在茶几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敲,发出笃笃的声响,“但在我的地盘上,只要你还有用一天,谁也别想把你从这儿挪走。明早老赵的名单一出来,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后方,敢多往线迈一步,我亲自把你扣在办公室里。”
谢微哑然,随后低下头,将唇角那抹彻底藏不住的笑意掩进微苦的茶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