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酥身份特殊,裴渡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平白得个强占人妾的名号,便先将她留在了轺车之中。
而她寻思着再去跟医士们交代一下,便暂且下车往那边走。
医棚粮棚是紧挨着的,每一个前面都排着长长的流民队伍。午后的阳光将这些人的影子融成一条黑甲鳞鳞的长蛇,蜿蜒于郊野之上。
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如此之多的流民整序安排,这周弘倒是有些本事。
裴渡正想着,就见那长蛇突然从中段扭动了起来,仅仅片刻后便缩短增宽了数倍,同时疯狂地向前涌去!
另有一些黔首似乎是受到了惊吓,当即从队伍中脱离了出来,向裴渡的方向奔“逃”而来!
“列阵!”宁远与一众亲卫立刻持刀,迅速护卫到了裴渡的四周。
裴渡拧起了眉。
“司马,齿缝里的毒丸已经抠掉了。”“咔吧”一声,李狗将贼首的下巴推了回去。
五花大绑的人蛹发出一声惨呼,旋即哀哀地卖起苦来——说的是他们这些人染了疫病,怕官府发现后被驱离,这才趁乱去抢云云。
他一边说一边到处乱瞟,目光在看到周弘时多停留了一下。
裴渡一直盯着他,自然也把这一眼看到了心里去。不过她并不全信他的话,只看向灰须医士:“疫病?”
那医士刚刚被这些“暴民”扯破了衣裳,一边拉住往下掉的袍袖一边愁眉道:“像伤寒,人还有些多。至于是否成疫……小人不敢妄言。”
裴渡回过头,看着那些被官兵押在地上的,乌泱泱跪成一片的“暴民”。
这些人有两类,其中一类看着尚且康泰,此刻正用愤恨的目光盯着裴渡等人。
而另一些人则确确实实有染疾之状——不知是怕还是冷,他们正簌簌战栗着,咳嗽声此起彼伏。
有人倒了下去。
她刚来时,染病的不过寥寥几人,突然冒出这么多,必定是有意聚之。
胸肺间的冲坠之感逐渐上蔓,直使她整个头都昏痛了起来。
她不得不闭上眼纾解片刻,才伸手指了指仍在絮言的人蛹:“他与汝等说,官府会驱离疫者?”
有人点了点头。
李狗放声喝道:“咱们司马已经设棚散药,染疾者也都送疫庐安置去了。我们的将士在这儿吼了半天,你们全不长耳朵么!”
几个健民对望了一眼,其中一人大起胆子道:“官府哪有可信的话!到时候你们明着说给我们治病,其实都是带到暗处杀了,如此又有谁知道!左右都是死,拼一把说不准还有生路!”
几个健儿附和了起来,使得甲士不得不再次拔出了刀。
“司马,这群人根本讲不通道理,”李狗心中也憋出了火,“要不都杀了吧?”
这些流民都暴乱了,杀之以儆效尤其实也不是不行。
尤其是在他们染疫了的情况下。
但……
但刘备立足需要声名,而她裴渡作为刘虞的代言也需要这东西。此时此刻,滥杀以威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。
裴渡这样对自己说。
于是她用了很大的力道掐住虎口。正请了清嗓准备说话,忽然在那流民堆里听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大家伙儿听我一句!倘若接着闹,无非就是把命搭进去。可与其这么稀里糊涂两手空空地走,倒不如姑且信他们一次,倘若他们是假意,也不会比眼下更差了去,但他们要是真心的,咱有食有医的,岂不反倒是赚了的多!”
居然是任红昌的声音。
所以说,这人不知如何竟躲开了裴渡留在轺车边的那两个甲士,自己跑了过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