愣了愣,又弯腰捡起来,一点点展平、抚平褶皱,仔细叠好,收进铁皮柜。
不是舍不得丢弃,是必须留着。
或许永远用不上,或许来日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。
先收好,沉住气。
五
入夜,明瑶独自坐在书桌前,坐到很深。
收音机没开,房灯没开,连电风扇也静静停着。八月盛夏,闷热到了极致,反倒觉不出燥热。汗水黏在肌肤上,腻得发紧,像一缕缠在身上的丝线,挣不脱,也解不开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当年的叮嘱:
“嫁人嫁对了,安稳一辈子;嫁错了,也就那样凑合过。”
嫁错了,也就那样。
何为“也就那样”?
明明看透人心凉薄,看清家业衰败,明知自己多年付出全无分量,却依旧困在这座老宅里,茫然不知除此以外,自己还有何处可去。
明瑶拉开铁皮柜,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。
里面躺着银行对账单,还有那张揉过又展平的账目纸条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,落在纸面,把冰冷的数字映得朦胧晦涩。
她将纸张仔细放回信封,重新锁进柜中。起身走到窗前。
深夜的锦园静得沉寂。天井空荡,桂花树隐在月影里,化作一团浓重黑影;后花园的石桥孤零零立在荒塘之上,四下无人。
远处忽有一声孤蝉长鸣。其余蝉声都已沉寂,只剩这一只,固执地叫个不停,聒噪扰心,却偏偏无从制止。
明瑶静静听了许久,伸手拉上窗帘。
窗帘是沉静的蓝色,和她的工服同色。指尖抚过帘面,丝质布料顺滑微凉,像一汪清水从指隙间悄然流过。
松手,窗帘缓缓垂落,隔绝了月光,也遮住了窗外整片夜色。
房间彻底陷入幽暗。明瑶背靠着窗台,静静立在暗处。
盛夏的锦园,依旧闷热。
孤蝉还在夜里断续嘶鸣。
幽暗的房间里,一个女人倚着窗台静立,蓝色丝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光影。
她看得见天井、桂树、石桥、围墙,看得见整条街巷,看得见整座江城。
唯独看不清,自己的明天。
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
那四十万的账单还在,
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条还在,
她的铁皮柜里,锁着旁人无从知晓的隐秘与证据。
眼下,不过是几张薄纸。
可有些纸,隐忍藏锋,比钢铁还要坚硬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