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台风走后第三天,明瑶把锦园上上下下仔细巡检了一遍。
后花园的桂花树折了好几根粗枝,横卧在地,枝叶仍旧青绿,断口却泛着惨白,木纤维一丝丝扯开来,像被拆散的旧丝线。东厢房被掀走好几片瓦片,裸露出内里杉木椽子,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松脂清香。围墙幸而未倒,西南角却裂了一道细缝,窄得伸不进手指,却比从前分明宽了许多。
明瑶把各处损毁一一记在本子上。不是那本绿色笔记,是她随身带的蓝色塑料封皮工作本,原本记着丝绸厂日常琐事,如今在末页添上锦园的修缮清单:
桂花树:三根大枝断裂。
东厢房:缺失瓦片约十五片。
围墙西南角:新增细裂一处。
石桥、绣房、偏房:均完好无损。
她轻轻合上本子。
台风过境,风雨散尽。锦园依旧立着,只是又旧了几分。
像极了眼下的温家。风雨过后,门面尚在,内里却愈发松散疏离。
二
她独自去了公证处。
没有找温家御用的李律师。那人是景年请来的,经手老太太遗嘱与旧信托事宜,专业固然可靠,心思却全然站在景年那边,明瑶心底始终存着隔阂与戒备。
她另寻了故人相熟的律师,娘家顾家产业常年合作的赵叔。四十多岁,架一副金丝眼镜,语速沉稳缓慢,每一句都斟酌再三,才缓缓出口。
赵律师的办公室在城北写字楼七楼。明瑶骑摩托到楼下,锁车上楼,没有提前预约。推门进去时,赵律师正翻着报纸,见她忽然到访,微微一怔,随即起身招呼。
“明瑶?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赵叔,我有几件事想请教你。”
赵律师看了看她,眼底带着几分留意。面色憔悴,眼下青黑,唇色干涩,明显连日心神不宁。他放下报纸,抬手示意:“坐。”
明瑶落座。赵律师倒了杯水推过来,她指尖搭着杯壁,没有碰着唇。
“我公公在世时,九十年代初立过一份旧信托,我想查查背后的受益人。”
赵律师略一思忖:“温家内里的事,我本不便插手。但若是早年那笔家族信托——”
“就是那一份。”
“按理该找李律师经手。”
明瑶语气平静,却带着笃定:“我信不过他。”
赵律师没有追问缘由,只静静点头。
“若是他不肯据实相告,你可以自行调档。早年信托大多在公证处留有备案,你带上身份证,以家庭成员关联利益为由申请查阅,按规矩可以调阅存档材料。”
“需要什么凭证?”
“结婚证即可,足以证明你是温家在册家人。”
明瑶颔首,没有即刻起身告辞。指尖无意识绕着水杯缓缓打转,空气静了许久。
赵律师安静等着,不催不问。
良久,明瑶才轻声开口。
“赵叔,还有一桩事。别家家族公司,有人私下挪走账目款项,我分管日常内务,无意中察觉,却一直缄口未提。我这般处境,会担干系吗?”
赵律师轻轻推了推眼镜。
“你有没有签字经手?”
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