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会给死了的人立碑?”白栩打好绷带的结,手指在药囊上蹭了蹭。“阮萌萌会。”岩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,又看了看棚外搬石头的方向,棕色的眼睛里翻过一层很复杂的东西。“我明天能动了,搬石头的活让我来吧。”白栩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肩膀还没好。”岩山摇了摇头,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土。“我用左手搬,右边不使劲就行。”白栩没有再反对,提着药囊出了棚子。天黑透之前,苍野把碑基的三块大石搬到了净水池旁边,青羽在最大的一块石面上用骨刺刻好了“水芹池”三个字,白栩蹲在旁边,用烧焦的木棍在石碑侧面写下了死因。溺杀,灭口,献祭。三个词,笔画粗重,嵌进了石头的纹路里。苍野扛着阮萌萌站在池边看了一阵子。风吹过水面,碑石上的字在暮色里沉沉地伫着。阮萌萌拍了拍苍野的肩膀示意放下来,自己走到碑前蹲下,伸手摸了摸石面。石头冰凉的,粗粝的。她的手指停在“水芹”两个字上面。“白栩。”白栩站在她身后,声音很轻。“在。”阮萌萌站起来转过身。“从今天起,你的药册上加一条规矩,凡是入册的病人,旧部落不得以任何理由私自处置,谁敢动,就取消整个部落的换盐换药资格。”白栩点头。“我刻。”阮萌萌又看向苍野。“明天让瘦猴把这条规矩带回去给黑齿,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一遍。”苍野嗯了一声,手掌搭上了她的肩膀。阮萌萌最后看了一眼碑石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三步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了。池子的另一边,水面和碑基的夹角处,有一道湿漉漉的印子。不是水渍,是血。新鲜的,还没干透的,暗红色的血。而且不是她的血。阮萌萌的手指按紧了腰袋。“苍野。”苍野的金瞳已经扫到了那道血印,矛杆横到了身前,半个身子挡在阮萌萌面前。他的鼻翼翕了翕,声音沉到了嗓子底部。“雌性的血,不到半个时辰的。”阮萌萌的视线从血印移到碑基旁边的泥地上。泥面上有一串细小的脚印,方向从北边树线来,走到碑基旁边停了一会儿,又折回去了。脚印左边深,右边浅。左脚偏重。跛行。石板下的水道阮萌萌盯着那串脚印看了五息。苍野已经半蹲下去,鼻尖凑近泥面嗅了一下。“灰婆。”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,金瞳里翻过一层冷光。阮萌萌的手指在腰袋上叩了一下,没有让苍野去追。“她来看碑的。”苍野偏头看她。阮萌萌看着那道血印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她不是来搞破坏的,如果要搞破坏,她不会留血在碑旁边,她是来确认我们到底知道了多少。”白栩从后面走上来,视线落在血印上,脸色沉了下去。“这血不是她自己的。”阮萌萌看他。白栩蹲下去,用骨针尖端挑了极少一点血渍,凑近了看。“血色偏淡,带着一股微苦的草汁味,灰婆腿瘸行动不便,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自己弄出这么大一滩,这像是从别人身上带来的。”阮萌萌的手指在腰袋棱角上重重按了一下。“旧部落最近有没有雌性失踪?”白栩的嘴唇动了动,回头看向青羽。青羽蹲在高石上,翅膀紧紧收着。“我前天飞过旧部落上空的时候数过人头,没发现少了谁,但旧部落那边一到晚上就乱糟糟的,少一个人黑齿未必能马上发现。”阮萌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“青羽,明天一早飞一趟旧部落,把人头数清楚,尤其是雌性和幼崽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青羽点头。阮萌萌又看向苍野。“碑旁边的血和脚印先别清理,就让它留在那里,灰婆既然来看了,说明她还在附近盯着我们的动静。”苍野的手掌攥着矛杆,骨节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。“你不让我追?”阮萌萌走到他面前,伸手按住他攥矛的手背。“现在追,天黑了,她瘸着腿钻灌木丛,你追半夜也追不到,不如让她觉得我们没发现这些痕迹。”苍野的金瞳盯着她看了三息,下颌的肌肉动了动,最后把矛杆换到了另一只手上,空出来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腰。“走,回洞。”回去的路上,阮萌萌的脑子一直在转。灰婆跑到碑旁边留下血和脚印,不像是失误,更像是故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