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半,饭后闲聊终于结束了,孟思渝被她妈勒令:务必把杨老师送上车。
临近年关,梓桐大院里装饰着彩灯和红灯笼。对中国人来说,红色的光有二象性,既可以表示喜庆,又可以表示诡谲。
孟思渝觉得自己找到了其中模糊的边界,这是一种隐秘的感觉,介于喜和悲、涨与落之间。
红色的光照在杨闻溪的侧脸,她藏在杨闻溪的影子里,相扣的十指在空中晃荡。
孟思渝爱运动,手却不大暖和。吃完那顿饭后,她的兴致莫名不高,走了一段路后,冰冷的手被牵着包住,身侧的人说:“我给你暖暖。”
是真的很暖和,于是孟思渝停住了下意识要抽回的动作,不动了。
“你和我是同年的,为什么就研究生毕业了?”
杨闻溪紧了紧握着的手,一脚踩进树的阴影里:“小学上得早,初中转过一次校,顺便跳级了。”
“哦。”孟思渝又问:“那你研究生是什么方向的?”
杨闻溪弯了眼睛:“控制科学与工程,放心吧,跟你专业是对口的。阿姨给我简单说过你的毕设选题,我做过那个方向。”
其实这些事情在饭桌上已经说过了,但孟思渝没听见,她也很乐意再说一遍来让她了解自己。
孟思渝有些脸红,半晌,憋出一句:“不能学术不端。”
小拇指被捏着搓了两下,很轻的笑声混着清冽的香扑向她,孟思渝听见她说:“当然。”
原本不高的兴致就像夜晚看不见的云,它们就在那里,不讲一点道理。
今晚的风不足以把云吹散,惨白的月光也透不过城市的晚灯,孟思渝却觉得心里的阴云散开了,皎洁洒落其间。
“你怎么不好奇,为什么我本科还没毕业?”
“我好奇啊,”杨闻溪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猜,应该是你入伍两年耽搁的。”
“为什么是耽搁呢,我不觉得是耽搁。”
杨闻溪一愣,脱口而出:“抱歉。”
皎洁一点点收回,孟思渝垂下头,没说话了。
她觉得自己好奇怪。
她那句话是真心的,她并不后悔义务兵的两年,但真相却没有她话里看上去那么清风霁月。
促使她在毕业前离开学校的,只是因为学习让她痛苦,做毕设让她痛苦,痛苦到看了一眼祖爷爷的黑白功勋照,便下定决心用入伍来逃避。
小风对她说:小鱼,你太有骨气了。
其实是她太没勇气了。
“你还要去清糖吗?”清越的声音敲碎沉默。
孟思渝愣神:“什么?”反应两秒后,她想起来自己在微信上说的话。
“不用了,下次吧。”她本来欲去缓解不由自主的烦闷,却发现她妈找的“不由”的推手就是自己的女朋友。
杨闻溪停下脚步,又牵起孟思渝的另一只手,将两只手包着用自己的外套裹住。
一直被孟思渝冷落着晃在空中的手,终于也暖和起来了。
“就送到这里吧。”杨闻溪轻轻笑着,“你们这外面没有划线,我车停得有点远。”
“回去的时候记得把手缩进袖子里。”杨闻溪在自己的外套里替她理着袖子,那是一方没有冷意只有温暖的港湾。
孟思渝讷讷地看着她,又听她笑着说:“你运动能力那么好,手却不暖和,我不擅长运动,手却很热……”
“这样正好。以后,你带我运动,我给你暖手。”
这是孟思渝从没想过的以后,第一次被杨闻溪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描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