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归鸿垂着眼看纸上那些字,心里却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。
苏维桢看见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了。他伸手在陆归鸿肩膀上拍了一下,转身去收竹桌上的茶壶。经过这两个多月的相处,他已经能从这个人的面无表情里读出好几种不同的意思,现在的这种是高兴。
而陆归鸿还坐在原处。那一下拍在肩上,轻得像落了一片枣树叶,可他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僵了似的,动也不想动。他重新低头看纸上的字,目光从横竖撇捺上滑过,唇角那点弧度终于浮上来,浅浅的,像枣树叶子间漏下的一小片光。
第二天下午,苏维桢正蹲在灶台前添柴,院门口传来一声怯生生的“苏先生”。他抬头一看,狗蛋他爹周老三站在门口,一只手拎着两只野山鸡,另一只手攥着小半篮鸡蛋。山鸡的翎毛灰扑扑的,腿被草绳捆在一起,还在有气无力地扑棱。狗蛋从他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冲苏维桢挤了挤眼睛。
苏维桢把人让进院子。周老三先把山鸡搁在羊圈边上,又把小半篮鸡蛋放在竹桌上,才忐忑地坐到竹椅上,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半天。
他是个猎户,平时在山里蹲一整天都没这么多小动作,但此刻坐在这个院子里,比蹲野猪还紧张。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:“苏先生,我媳妇喝了这段时间的羊奶,气色好多了,人也精神了些,能下地做点轻省活了。她说等再好些,要亲自来给您道谢。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,这两只山鸡是前两天进山打的,我家鸡下蛋少,您别嫌弃。”
苏维桢看了看那两只山鸡,又看了看周老三,笑着说:“山鸡是好东西,你留着给媳妇和狗蛋炖汤。鸡蛋我就收下了。”
周老三一听苏维桢不收鸡,顿时急了,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能反复叨念着,不能不要鸡,一定要收下这句话。
苏维桢宽慰道:“周老哥,你别急,你听我说,现在天冷了,你媳妇正是补身体的时候,把身体养好了,来年土产卖钱了,你到时再拿山鸡来我一定收。”
周老三嗫嚅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,眼眶红了。
苏维桢摆摆手,说等嫂子再好些,可以让她王婶她们一起做竹编,人多热闹,做的漂亮卖的也好。苏维桢又说狗蛋最近认字进步很快,已经会写自己名字了,还会写“羊”和“先生”,照这个速度,再过两个月就能帮他记账了。狗蛋在旁边挺着胸脯,腰杆直得跟竹竿似的。周老三低头看狗蛋,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,没说话,只一个劲点头。
陆归鸿在一旁劈柴,斧子落下去的声音很均匀。他听着两人对话,手里的动作没停,但每一下都比平时轻了些。
苏维桢送走狗蛋父子出院子,回来的时候陆归鸿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。他走过去坐在他旁边,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“老陆,羊奶见效了。”
陆归鸿“嗯”了一声。
苏维桢说起前世他在甘肃扶贫的时候,村里有个老太太得了慢性肺病,拖了两三年。他帮忙申请了大病补助,联系了县医院,写了无数份材料。等补助批下来的时候,老太太已经走了。
”最后还是没来得及……“
“这次来得及。”
苏维桢转头看他。
“你做的那些事,不是都来不及。修水车来得及,修水渠来得及,羊奶也来得及。你的规划里还有茶叶、竹炭、那些也都来得及。她好了,你赶上了。”
苏维桢怔怔地看了他片刻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忽然凑过去,给了陆归鸿一个大大的拥抱:“老陆,谢谢你。”
收回双手,苏维桢大大地伸了个懒腰,拎着小半篮鸡蛋进了厨房,边走边哼着那首陆归鸿听过很多遍但始终没听懂的曲子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枣树脚下。
陆归鸿还坐在石墩上,还保持着刚刚被苏维桢抱住时的姿势,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略微前倾的姿势。
肩膀上的触感还在。苏维桢的下巴磕在他肩胛骨上,手臂箍住他的后背,胸膛贴着他的胸膛。那个拥抱很短,短到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。但又很长,长到他能在这一瞬间把之前所有的事都想一遍,那个悬崖壁上说“老陆,往左偏一点,我想看看那块岩石下面的结构”的苏维桢;还有那个站在枣树下夸他“字如其人”的苏维桢,离得太近了,皂角的味道混着不知名的花香……
他抬手,慢慢搓了一下自己的后颈。那片皮肤是烫的。花羊把头从栅栏缝里伸出来,冲他咩了一声。陆归鸿放下手,站起来,走到柴堆前把那根刚才劈了一半的木柴重新架好,一斧子劈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