恋上你中文

第五章（第2页）

云知接过来，弯腰把那两朵小黄花插在田埂最边上那排秧苗的旁边，跟上次暖棚里的紫花地丁一样，像某种看不见的记号。

晌午七婆果然让云阳送来了绿豆汤，还有一碟煎过的咸鱼。两人就着田埂坐下来吃，咸鱼煎得酥脆，绿豆汤里搁了冰糖，难得的好东西，云知咂摸了两口说："七婆哪来的冰糖？"

"上回镇上集，春妮爹给她捎的。"云阳坐在田埂另一边啃饼，"老太太舍不得吃，说给你们插秧添力气。"

姜南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绿豆汤，汤面上浮着几粒冰糖化开的细沫，轻轻吹一口气就散开了。他没说话，可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把碗底都舔干净了。

下午接着插。姜南分秧的速度慢了，右手腕也开始微微发颤。云知看见了，上岸又下了一趟水，把秧盆端到自己手边。"我来分，"他说，"你歇着。"

姜南没争，退到田埂边坐着。他看了云知一会儿，云知弯腰插秧的背影在水田里一俯一起，脊背上的衣服被汗洇出一片深色，胳膊在日头底下晒得发红。他捏着苗的手指骨节粗大，动作却轻，每一株苗入泥时连水花都不怎么溅。

姜南看了一会儿，从田埂上摸出几根备用的草茎开始编。手指翻动，草茎互相缠绕，很快编出一只巴掌大的草蚂蚱。他又编了一只草蜻蜓，并排搁在田埂上。等云知插完最后一排直起身来的时候，看见田埂上那一排小东西，蚂蚱、蜻蜓、小兔子、还有一朵拿草叶卷出来的小花，整整齐齐码在干净的草叶上。

"给你的。"姜南说。

云知走过来弯腰捧起那些草编，一个个翻来覆去地看。草茎编得紧实，连蚂蚱的触须都分了两根细细的弯弧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六七岁那会儿，姜南他爹还在，每年插秧季姜南都会编这种东西，那时候编的是竹叶小鸟，满村的小孩都跟他讨。后来姜南他爹没了，姜南就不怎么编了，只过年时给云知编个灯笼。

"多少年没见你编这个了。"云知说。

姜南低头理膝上的草屑："今年想编。"

云知把草编小心地收进怀里，和那只竹盒搁在一处。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，贴着胸口一蹭一蹭的，他走路时都不自觉地慢了半拍。

收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西边的山梁后面去了。南坡的水田插满了，一排排新绿的秧苗在暮色里静立着，水面映着最后一抹橘红的天光。云知和姜南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，谁也不急着走。

"比去年早一天插完。"云知说。

"嗯。"

"你胳膊明天疼了就别来了。"

"明天不疼。"

云知转头看他。姜南的侧脸上沾了一小片泥，他自己没察觉，正望着水田出神。云知抬手把那片泥揩掉了，指腹蹭过他颧骨时带起一点温热的触感。姜南转过头来看他，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暮色里，头顶的天从橘红渐变成青紫，水田里的蛙刚开始叫，这边一声那边一声地应和着。

"回家吧。"姜南说。

"嗯。"

他们沿着田埂往回走。云知在前头，姜南在后头，隔着两步的距离。走到岔路口时姜南的脚步顿了一下，云知回过头来，看见姜南站在那排柳树旁边，就是开春时两人栽下的那排，已经抽了新枝。

姜南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株柳树的枝条，指尖轻轻捋过一片嫩叶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"你说明年它能长多高？"姜南问。

云知走回来站在他旁边。他比姜南高了小半个头，垂眼时能看见姜南的发顶和那道藏在鬓发间的旧疤。晚风把柳枝吹得拂过来擦着两人的肩膀。

"一丈吧，"云知说，"柳树长得快。"

姜南嗯了一声，收回手。两个人从岔路口分开，一个往东边的竹林院走，一个往西边的土屋走。走了一段路云知回头看了一眼，姜南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单薄，左臂轻轻悬着，右手揣在怀里。

他喊了一声："姜南。"

姜南回过头来，隔着一整片朦胧的暮色和炊烟。

"明天…"云知说了一半，忽然觉得不用说了。明天会一起下田，会一起吃午饭，会在收工后一起走过这条田埂。明天和今天一样，和所有已经过去的日子一样。

"明天早点起。"姜南替他说完了。声音隔着一片暮色传过来，不大，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云知应了一声，转过身走了。进了院门他才想起来摸怀里的草编，一件件掏出来摆在枕边，蚂蚱挨着蜻蜓，兔子挨着草花。他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，才吹了灯躺下去。

屋外蛙声连成了片。东边院子里隐隐传来剁菜的声响，笃、笃、笃，节奏稳当，比先前慢了些，大约是拿右手使的刀。云知听着那声音闭上眼，手心还残留着傍晚蹭过姜南颧骨时的那一点温热触感。

窗外柳树的新枝在夜风里摇着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