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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（第2页）

两个人坐在湿漉漉的堤面上，看着底下的村子一点点从浑水里露出来。屋顶、烟囱、树冠、田埂的轮廓，像一幅画被慢慢擦去了水面上的雾气。有几家的烟囱冒了烟，炊烟笔直地升上去，在半空散开。

七婆在高地那边敲了敲铜盆，是招呼大伙儿回去喝姜汤的声音。姜南先站起来，伸手拉云知。云知握着他的手借力站起来，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，姜南另一只手赶紧扶住他的腰。

"走，"姜南说，"回去喝姜汤。"

两个人互相搀着往高地走。泥路滑得厉害，云知脚底打了好几个趔趄，都被姜南稳稳拽住了。走到半路云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的鞋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
"笑什么？"

"想起咱们小时候，"云知说，"有一年发水，咱俩在泥里摸鱼，摸了一下午一条没摸着，回家挨了揍。"

姜南也想起那事儿了。他嘴角弯了弯："你娘揍你，我爹没揍我，但让我站院里淋了半个时辰。"

"你爹那是心疼你，"云知说，"怕你着凉逼你换衣裳，你不换。"

"我那时候犟。"

"现在不犟了？"

姜南没答。但他扶着云知腰的那只手紧了紧，几乎是个半搂的姿势。云知被他半拖半抱着往前走，后腰贴着他掌心的温度，隔着湿透的衣衫传来，热乎乎的。

到了高地棚子，七婆已经煮了一大锅姜汤，红糖搁得足足的。每个人灌了两大碗，浑身的寒气被从内到外逼出来，额头冒了细汗。云知和姜南并排坐在草铺上喝姜汤，七婆端了一小碟炒黄豆过来搁在中间，又看了看姜南的左臂。

"使力了？"老太太问。

"没，"姜南说，"就抹了抹泥。"

七婆不信，拉过他胳膊看了一遍，见伤口处的嫩皮完好才放心。"你们这两个娃娃，"老太太拿蒲扇轻轻拍了云知的脑袋一下，"下回涨水，能不能先把自己顾好再去顾堤？"

"河堤塌了全村都要搬走。"云知说。

七婆瞪了他一眼，又瞪了姜南一眼。姜南低头喝姜汤，那个表情云知认得，是"你说得对我也不改"的表情。七婆显然也认得，叹了口气，摇着蒲扇走了。

夜里云知回了自己院子。水退了，屋里进了半尺深的泥浆，床脚的木腿泡得发白。他累得没力气收拾，踢掉鞋子和衣往床上倒下去，翻了个身面朝墙，闭上眼。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唤，膝盖一跳一跳地疼，可他太困了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

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口有动静。他勉强睁开一只眼，看见姜南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，盆沿搭着块布巾。

"洗洗再睡。"姜南把水盆搁在床边，蹲下来替他脱了浸透泥浆的裤子。云知想翻身躲，被姜南按住了腿。"别动。"姜南的声音低低的，拧了热布巾替他擦腿上干结的泥巴。布巾拂过膝盖那块紫淤时云知嘶了一声，姜南的手立刻放轻了。

"明儿我去找七婆要点跌打药。"姜南说。

"不用……"

"用。"

姜南替他擦完腿，又换了盆水让他洗脸洗脚。整个过程云知半睡半醒地由着他摆弄，只在姜南替他擦脸时睁了一下眼，姜南的脸近在咫尺，油灯在他瞳仁里点了两簇小小的火苗，左眉的疤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。

"你怎么还不睡？"云知哑着嗓子问。

"给你弄完就睡。"

云知想说什么，可困意一下子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意识。他头一歪就睡过去了，最后的知觉是姜南把他脏衣服收走、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，还有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
第二天云知醒来时天光大亮。屋里干干净净，泥浆被清走了，床脚的木腿重新架了砖垫高。灶房里有粥的香气，姜南蹲在院门口拿竹片刮鞋底上的泥。

云知披着被子坐起来。膝盖上的紫淤消了些，被热敷过的皮肤泛着淡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身上干干净净，换了件旧衫子。枕头边上搁着两只草编蚂蚱，湿了又干，草茎微微泛黄，可完好无损。

他伸手摸了摸蚂蚱的触须。院门口姜南刮完了泥站起来，转身要进灶房，隔着窗子看见云知醒了。

"粥好了，起来吃。"

云知掀被下床。脚踩在扫干净的地面上，凉的，干爽的。他走到窗边往外看，雨过天晴，天蓝得像洗过。南坡的水田退了水，秧苗重新露出来，绿油油地挺着。姜南院里的竹子经过一夜风雨，反而更青翠了，竹叶上挂着水珠，在日光下一闪一闪。

他推门出去。姜南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粥等他，日光把两个人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淡很淡。云知接过粥碗时碰了一下姜南的指尖，凉的，和他自己的一样凉。

"今儿歇一天。"云知说。

姜南没应，可他端着粥碗在门槛上坐下来，日光晒着他的后颈，他低头喝粥的姿势看起来安安静静的，像要把这一整天的休息都安放在这一碗热粥的时间里。

云知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喝粥，看着院里那排柳树的枝条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摆。远处田里的蛙又开始叫了，一声接一声的，像在替这个劫后余生的早晨打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