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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（第2页）

云知松开了攥紧的手掌。那些被砸落的稻粒从他指缝间落进泥水里，他没再看。两人站起来分头跑，云知回村喊人，姜南回家取席子。

冰雹下了两刻钟转为暴雨。等全村青壮赶到南坡时，姜南已经把三张凉席全铺在了稻穗最密的那几垄上头，用石头压住了四角。豆大的冰雹砸在竹席上嘭嘭响，可席面底下的稻穗好歹保住了大半。根叔领着人拿油布、草帘、一切能铺的东西往田里盖，春妮和她爹把自家晒谷的竹匾全扛来了，七婆颠着小脚送来了两捆干草帘。

等冰雹彻底停了，雨也小下来的时候，田里铺满了七零八落的遮挡物。云知浑身湿透地站在田埂上，看着那些盖着草席竹匾油布的稻垄，像一片打了补丁的绿毯子。他弯腰掀起一张竹席的一角看了看底下，穗子被砸掉了近三成，可剩下七成还好好挂在秆上。

"能保住七成。"姜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。他蓑衣的系绳松了一根，半边身子被雨淋透了，蓝布衫子贴在手臂上能看见肌肉的线条。

云知放下竹席直起腰来。他伸手把姜南松掉的蓑衣系绳重新系紧，指头冻得发僵，系了两回才系好。姜南站着让他系完，低头看了看他冻红的指节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捂着。

两人的手都冰凉，可握在一起捂了一会儿，慢慢回暖了。

回村的路上两个人走在最后。雨水把土路冲得坑坑洼洼，云知踩滑了一脚被姜南拽住，之后姜南就没松手，一直牵着他走。到了院门口两棵柳树被冰雹打得枝叶凌乱，地上落了一地的碎叶和断枝。云知站住看了看柳树的树干，光秃秃的枝条在雨里垂着，可树干上的麻绳还在，沾了雨水颜色变深了，紧紧地系着。

"柳树没事，"云知说，"根没伤就行。"

姜南把院门推开，灶房里还亮着灯，火没灭，暖意从门缝里涌出来。两人挤进灶房脱了湿透的衣裤，姜南从柜子里翻出干衣裳给云知换上，又烧了一大锅热水，两个人并排蹲在灶台前就着热水泡脚。

灶膛的火烧得旺，把灶房烘得暖烘烘的。云知靠在灶台边的墙上，热水泡着脚底，整个人慢慢松下来。他偏头看了看姜南，那人也靠着墙，脚泡在盆里，低头拿手指拨弄水面的热气，左腕上的鹿皮绳被水汽润得颜色更深了。

"姜南。"

"嗯。"

"明天把草席收回来，晒干了还能用。"

"晒干了编席子。"

"冰雹砸了穗子，明天我去地里捡落粒，能喂鸡。"

"我跟你一起。"

云知把脚从热水里提出来，拿布巾擦了。他也扯了条干布裹住姜南的脚替他擦干。姜南由着他擦，脚趾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，又展开。擦完了云知把布巾扔进盆里，靠着姜南坐在灶台边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比刚才小了些，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。灶膛里的火发出噼啪的响动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灶房的土墙上，交叠着，摇晃着。院门口的柳树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，断枝落了一地，可树干还稳稳地立在泥里。

云知低下头，把左腕上的鹿皮绳贴着姜南的腕子碰了碰。两条深褐色的绳结挨在一起，被灶火的暖光映成琥珀色。

"稻子还有七成，"云知说，"够吃。"

姜南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上："够。秋天还能打野货，饿不着。"

云知靠着他闭了一会儿眼。灶膛的火光在眼皮底下晃成暖红色的影子，窗外的雨声沙沙的，像谁在远处筛沙子。他闻见灶房里混着雨水、湿柴、和姜南身上那种草木灰混合竹篾的气息，在这些气味里慢慢放松了每一根绷着的筋骨。

"明天我去村里问问有没有人家也落了冰雹，"他半闭着眼说，"要是有人家绝收了，咱匀些粮。"

"匀。"姜南说，"我那份也匀。"

云知没再说话，他把姜南的手握紧了。窗外雨声渐小，冰雹过后的田野在雨雾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天晴。柳树断了的枝条横在泥地上，可树干上那两条麻绳系的结在雨里泡了一整夜也没松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