恋上你中文

第三十章（第2页）

两个人对看了一眼，谁也没说"紧张"两个字，可姜南往灶膛里添了三根引火柴才点着火。

"我去挑水。"云知说。

"井水凉，少打一些，烧开了用。"姜南蹲在灶台前把锅放上去，隔着灶台的烟气看他。

云知应了一声，挑着扁担出门了。晨雾还没散尽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，他从井台打了水往回走时看见院门口的红纸在雾气里洇得微微发软，边角贴得牢，可纸面被雾染潮了反而更红。

回来时姜南已经把灶台上的东西摆好了，新蒸的米糕码了一碟，蜜饯从坛子里夹出来摆了花型，茶壶里泡了菊花和枸杞。云知把水倒进缸里，姜南在灶台边把两个人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。云知的那把木梳是姜南削的，齿密，梳过头皮时力道轻而均匀。姜南替他梳完又把自己散下来的几缕碎发抿到耳后，低头时后颈那一小片被油灯光照得发亮。

根叔巳时正到的。老里正穿了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拎着一只红封袋。春妮和七婆跟在后面，春妮端着一碗红糖水煮的荷包蛋，七婆怀里抱着一床新絮的棉花被。院里陆续来了人，云知爹娘走在最后面，云知娘红着眼圈被云知爹半扶着。

没有排场，没有仪仗。根叔在院里石桌边坐下来，把红封袋打开取出一张写了字的红纸，上头是纳粮册子上抄下来的那种端正墨笔字，"云知、姜南，自愿结伴，共耕春野，同度四时，村中父老见证。"

根叔把红纸平铺在石桌上，让云知和姜南走过来各自按了手印。云知按的时候指腹在红纸上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泥纹掌印，姜南按的时候手掌比云知的小一圈，两个手印并排挨着，间隔不过一指宽。

根叔把红纸收了，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，是两家田地相连的地契，从中间重新划了一道界。根叔拿朱笔在界线上画了一个圆圈："自此以后，两家田地合一家，不分你我。"他把地契递到两人面前，云知和姜南同时伸手接住，四只手叠在一起捧着那张纸。

"好了。"根叔站起来，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。七婆把棉花被塞进云知怀里，春妮把荷包蛋碗往姜南手里一放。云知娘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，可一边哭一边笑，拿袖子捂着嘴退到了人群后面。

酒席摆在院里的石桌和临时拼的木板桌上。七婆掌勺做了一桌子菜，春妮帮厨端盘，云阳跑前跑后搬凳子。姜南打的三大坛酒开了两坛，根叔果然喝了不少，红光满面地拉着云知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年轻时候的事。云知听着，酒一碗一碗地敬过去，姜南在旁边替他挡了两回，自己也被灌了好几碗。

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帮忙的邻居陆续收拾了碗碟桌椅各自回家，七婆走时在院门口拍了拍姜南的手背说："好好过日子。"云知娘临走前把云知拉到一边塞了一把红枣和花生在怀里，没说什么，只是重重握了握儿子的手。

院里安静下来时，月亮已经升到了柳树梢头。石桌上的碗碟收干净了，地上留着几道洒了的酒痕。云知靠坐在院里的柳树底下，酒气蒸得脸颊泛红，脑子却异常清醒。姜南从灶房端了热水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把热布巾递给他擦脸。

云知接过布巾敷在脸上，热汽把酒意蒸散了些。他把布巾拿下来时偏头看着姜南，月光底下那人的轮廓清晰而柔和，左眉那道疤在银白色光线里像一道极细的月痕。

"根叔把地契合一起了。"云知说。

姜南嗯了一声，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红纸地契展开来在月光下看了看。朱笔画的那个圆圈在两块地中间，圆滚滚的，把界线彻底罩住了。他把地契折好重新揣进怀里，又伸手从另一个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字的红纸，按了手印的那张。

"这个也收好。"他把红纸递过来。

云知接过红纸，借着月光看那两个并排挨着的手印。泥纹清晰，云知掌心的那条长纹从虎口直贯到掌根，姜南的掌心纹路细密一些，像竹篾的纹理。两个手印并排贴在红纸上，间距一指宽，恰好是两个人并排蹲在田埂上时肩膀到肩膀的距离。

云知把红纸仔细叠好，站起身进里屋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。出来时姜南还坐在柳树底下，仰头看着月亮。月光把他整个人裹在银白色的薄纱里，安静得像院角那丛新竹在夜里悄悄拔节时发出的无声的生长。

云知在他旁边重新坐下，伸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。姜南顺势靠过来，肩膀挨着肩膀，额头抵着云知的下颌。柳树的枝条在头顶拂着，风里还残留着酒席散场后淡淡的菜香和酒气。

"姜南。"云知的声音低低的。

"嗯。"

"好好吃饭。"

姜南在他怀里弯了一下嘴角，那截弯起来的弧度抵着云知锁骨的皮肤，温温的。"好好吃饭，"他重复了一遍，"你也是。"

院子里静下来了。月亮把两棵柳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左一右，中间隔着一道门。门框上贴的红纸在月光里洇着深沉的红色，"春野同耕"四个字被夜露润得微微发潮，可笔画还清清楚楚的。灶房里的余火从窗口透出来一小片暖光，兔子灯在门梁上悬着，在夜风里轻轻地、慢慢地转了一下，又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