恋上你中文

第三十四章（第2页）

他闭上眼，下巴抵着姜南的发顶。怀里的呼吸节奏跟他自己的渐渐重合了，两个人的心跳隔着各自的胸腔和一层棉被，在黑暗里慢慢地靠到同一个拍子上。柳树的叶子被夜风吹落了一片，打着旋贴在了窗纸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簌簌的响动，然后被风带走了。秋夜露重，明天早上院里的草叶上又会结一层白霜，可被窝里是暖的，一直暖到天亮也不会散。

秋社日那天，天晴得透亮。

村里从早上就开始忙活。祠堂门前扫了三遍，贡桌抬出来用湿布擦过，猪头、整鸡、鱼、新米、新酿的米酒一样样摆上去。根叔领着几个老人在供桌前端端正正地上了香，缭绕的青烟在日头底下笔直地升上去，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淡淡的纱。

云知穿了七婆给裁的那件靛蓝布衫，姜南也是。两人站在祠堂门前的人群里，肩并肩，跟村里其他人一起等着祭土地的程序走完。春妮在前面领着几个媳妇摆供果，云阳在后头跟几个后生搬鞭炮。根叔念祭文的嗓门不高不低，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祠堂门前的青石板地上。

"……祈土地庇佑，五谷丰登，人畜平安……"

云知低头跟着众人一起合了合掌。他听见旁边姜南的呼吸声平平稳稳的，偏头看了一眼，那人低着头，双掌合拢抵着额前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念的不知道是什么。日光从他肩侧斜照过来，把蓝布衫子的肩线照出一道温润的光。云知收回目光，重新合上掌，在自己的心里也默默地念了一段。他念的是"望他年年平安"，跟前几回在田埂上、在暖棚里、在无数个平常日子里默念的同一段。

祭文念完，众人行了礼。根叔把贡桌上的香灰收了，各家轮流上前添新香。轮到云知时他拈了三根香凑到烛火上点燃，插进香炉里的时候手指被烟气熏了一下，缩了缩，又稳住了。姜南在他身后等着，等他退开才上前，也拈了三根香，安安静静地插进了香炉正中的位置。

两炷香并排烧着，青烟在日头底下缠在一起升上去。

祭礼之后是秋社席。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几张大圆桌，家家户户端来的菜拼了一大桌。七婆做了红烧兔肉，春妮娘蒸了八宝饭，云知家出了一大盆炖藕，姜南的野葱酱和腌山菌被摆在桌角，筷子伸过去夹的人比谁都多。根叔端着一碗米酒红光满面地挨桌敬酒，敬到云知这桌时多停了一会儿。

"云知，"根叔端着酒碗看他，"今年双季稻成了，晚稻也收了，你给咱村开了个好头。明年谁家想种的都跟你学。"

云知站起来端了碗茶，跟根叔碰了碰："叔，明年我写个种法，村里谁想看的自己抄。"

根叔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又转向姜南："你那个竹仓编得好！好几家来问我，你能不能给他们也编一个。"

姜南端着米酒碗站起来，耳根微红："能。冬闲了编，一家一座。"

席上热闹起来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今年收成和明年打算。云知坐下时姜南把桌上那碟野葱酱往他面前推了推，云知夹了一筷子拌进饭里嚼了嚼，咸香鲜辣，正合他的口味。他偏头看了姜南一眼，那人正低头吃八宝饭，嘴角沾了一粒糯米，自己没察觉。

云知伸手把那粒糯米揩掉了，动作自然得像拂掉一片柳叶。姜南抬眼看他，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又各自移开。旁边春妮端着碗看见了，咬着筷子笑了一声，什么也没说。

席散的时候日头偏西了。帮忙的乡亲把桌椅搬回祠堂，碗碟洗干净分还各家。云知和姜南留在最后，帮根叔把贡桌上剩下的供果收进竹筐里。根叔坐在祠堂门槛上抽着旱烟看他们忙活，烟圈从嘴里吐出来被晚风吹散了。

"你俩今年运气不错，"老里正吐了一口烟，"地没涝、虫没大暴、冰雹砸了早稻可晚稻补上了。明年要是接着这样，日子就好过了。"

云知把最后一碟供果收进筐里，直起腰来："叔，明年打算把后山那片荒地开出来种竹子。"

根叔捏着烟杆愣了一下，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"后山那片地荒了十来年了，要是能种上竹子，好。"他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，"开荒的活累，叫你云阳去帮忙。"

姜南蹲在旁边把筐盖扣好，站起来时裤腿上沾了一片干草屑。他拍了拍裤腿，朝根叔弯了一下腰："谢谢叔。"

根叔摆了摆手，站起来把烟杆别进腰后。"行了，你俩回吧。秋社过了就等入冬了，该歇歇了。"老里正转身进了祠堂，把门虚掩上。

云知和姜南沿着村路往回走。秋社后的暮色比平时更浓一些，瓦蓝的天被晚霞染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。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，在暮色里细细地飘着，空气中还残留着祭礼的香火气和酒席的菜香。

云知走了一段路，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打开来。里头是几颗供果里的红枣和花生，他刚才收供果时悄悄揣的。他递给姜南一颗红枣，自己拿了一颗花生剥开壳把仁扔进嘴里。

姜南接过红枣没急着吃，在手里攥了一会儿。"你偷供果。"

"供果供奉完了就可以吃，不算偷。"

姜南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红枣，笑了。他把枣放进嘴里慢慢嚼了，吃完把核吐在路边的草丛里。"明年秋社，"他说，"拿咱自己的新米蒸八宝饭。"

云知把花生壳也扔进草丛，拍了拍手："拿新米蒸一整个八宝饭，放红枣、莲子、桂圆，顶上撒一层糖桂花。"

姜南嗯了一声。两个人并肩走过了老槐树，走过了水渠上的小桥，走过了青蹄已经在暮色里安静下来的牛棚。院门口两棵柳树的叶子黄了快一半，在晚风里簌簌地落着。门框上"春野同耕"的红纸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日晒雨淋，颜色褪成了淡粉色的旧红，可浆糊还牢牢地粘着，边角整齐。

云知推开院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南坡的方向，整片田在暮色里沉静地铺展着，晚稻收了，田里空荡荡的，只剩稻茬和一地晒干的稻草。土地在歇息，等着开春再翻、再种。他收回目光跨进院门，姜南跟在身后把门虚掩上了。

灶房里亮起了灯。晚饭不必再弄太丰盛，秋社席上已经吃过了，两人就着灶膛的余温烧了壶水泡茶。云知搬了张矮凳坐在灶房门口喝茶，姜南蹲在院里的柳树底下把落叶拢成一堆。他拢落叶的动作很轻，柳叶在他掌心里一片片叠起来，码进竹筐里。青蹄在牛棚里打了个响鼻，大约是闻见了柳叶的清香。

云知端着茶碗看姜南拢落叶的背影。蓝布衫子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深沉一些，可肩线还是那道服帖的弧度。他低头喝了一口茶，茶汤是粗茶叶泡的，涩中带甘，咽下去的时候暖了整条喉咙。

"姜南。"

姜南拢完最后一捧落叶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回过头来看他。

"明天把落下来的柳叶扫干净，"云知说，"堆在树根底下沤肥。"

姜南走过来在灶房门口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下。他也端了一碗茶，两个人在渐暗的暮色里并排坐着，茶碗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升腾又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