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即便是被这样浓烈厚重的药味层层包裹,依旧有一缕独属于阮意桉的气息,顽强地穿透重重药剂味道,轻轻飘入裴瑾年的感知当中。
那是阮意桉的信息素。
往日里鲜活柔软、清甜诱人的水蜜桃香气,此刻已经黯淡、枯萎了大半。那股果香褪去了原本鲜活甜润的质感,裹着病痛与大量失血带来的浓重酸涩,微弱又破碎,一丝一缕,轻飘飘飘荡在空气里,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。此刻没有情绪激荡带来的躁动,也没有温顺柔和的迁就,只剩下躯体被过度消耗之后,被尽数掏空的、一片死气沉沉的荒芜。
裴瑾年刻意放轻全部脚步,皮鞋踩在防滑地胶之上几乎发不出半点声响,目光第一时间,就落在病床之上静静躺着的那个人。
阮意桉安安静静躺在冰冷的手术病床之上。一张脸惨白得找不到半分血色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皮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都能够隐约看清。唇瓣干燥起皮,泛着毫无生机的灰白。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落下来,在眼睑下方晕开一圈浓重暗沉的青黑。刚刚闯过一场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劫难,这位男性Omega浑身所有的力气已经被彻底抽空,就连简简单单转动一下眼珠,都需要耗费他巨大的精力。
手臂之上牢牢固定着输液管路,冰凉的液体正源源不断流入他的体内,用来补充刚刚大量流失的血液与□□。苍白细腻的手臂皮肤上,针孔粘贴着一层透明医用敷料。床边的监护仪器屏幕上,曲线波纹平缓地上下起伏,心率、血压的全部数值都维持在偏低,但尚且安全的区间,忠实地记录着他此刻并不算强健安稳的生命体征。身上薄薄盖着一层干净无菌的白色被单,单薄的身形陷在被褥之间,一动不动,安静得仿佛没有一丝生气。
裴瑾年慢慢走到病床的侧边,下意识稍稍释放出一小缕温和的雪松信息素。清冽冷润的松香气息缓缓漫开,顶级Alpha的信息素本就拥有天然的安抚效用,他本意,是想要以此安抚此刻状态极差的Omega。只是他心里也清清楚楚,这份看似温柔的信息素,落在阮意桉的感知里,更多带来的只会是无从逃脱的压迫。标记的羁绊客观存在,只要裴瑾年的信息素靠近,阮意桉的躯体就会本能地感知识别到这份属于Alpha的气息。
他微微俯身,高大的身躯在病床被单上面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,视线落向阮意桉那张毫无生机的脸,刻意压低下自己的音量,低声问道:“疼不疼。”
阮意桉安安静静地平躺着,眼皮半合,眼神涣散缥缈,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句问话。
薄薄被单覆盖之下,他肩头的肌肉在悄无声息地绷紧,单薄的脊背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。当裴瑾年的声音传入耳朵,当那一缕熟悉的雪松信息素缓缓笼罩住自己,他的身体先于思维,做出了本能的抗拒。他耗尽身体仅剩的那一点点残存力气,脖颈僵硬地发力,费力地将头颅偏过去,把整张脸扭向远离裴瑾年的那一侧,坚决不肯和男人产生任何一丝视线交汇。牙关紧紧咬合在一起,唇瓣抿成一道苍白紧绷的直线,一个字,都不愿意从他口中吐露。
他不想看见裴瑾年,不想听见他的声音,更不想直面刚刚在这间手术室里面发生过的一切。刚刚经历的剧痛、疲惫、混沌,全部都清清楚楚残留在躯体记忆之中,沉甸甸压在意识之上,此刻的他,只想彻底隔绝周遭所有的人和所有声响。
裴瑾年看着他这副全然拒绝沟通的模样,没有继续逼迫他开口说话。他收回落在阮意桉脸上的目光,转过身,从一旁等候待命的护士手中,接过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。
小小的新生儿被柔软厚实的米白色纯棉襁褓层层包裹,布料是专门为新生儿准备的亲肤面料,蓬松又柔软。小小的身躯蜷缩在柔软布料里面。婴儿紧紧闭着双眼,脸蛋皱巴巴的,是新生儿特有的淡红肤色,头顶胎发细软稀薄,安安静静窝在襁褓之中,此时此刻尚且没有哭闹。小小的一团被捧在怀里,重量轻得几乎不可思议。
裴瑾年抱着襁褓,动作算不上多么熟练,却足够稳妥小心。他低头短暂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婴孩,小家伙呼吸浅浅,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他再一次走回到病床的旁边,低头看向侧过身、刻意回避望向自己的阮意桉,低沉的嗓音,在仪器滴滴作响的安静手术室里面缓缓响起:“来,看一看我们的孩子。”
这句话落下之后,周遭便只剩下仪器规律不停的鸣响,还有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滴落的细微动静。很长一段时间,阮意桉没有给出任何回应。手术室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,无影灯惨白的白光均匀洒在被褥之上,监护仪屏幕的波纹依旧平稳地来回跳动。
又过了许久,阮意桉才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动半边脖颈。脖颈转动的时候动作滞涩卡顿,仿佛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变得沉重无比。涣散空洞的目光,终于落向裴瑾年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,落向襁褓之中,那个刚刚降临到世间的幼小生命。
就在视线接触到那个婴儿的一刹那,铺天盖地的厌恶,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全部的心神。
体内的信息素骤然发生剧烈紊乱,本就微弱破碎的水蜜桃香气狠狠震荡开来,混杂着浓烈的恐惧与本能的抵触,向着四周漫溢出去。望着襁褓里面那个幼小的生命,他心底半分属于血脉的温情都滋生不出来,只剩下刺骨的恶心。
这个生命,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间。
这不是什么血脉的馈赠,这是一道沉重的枷锁,是硬生生烙在他身上,永远都难以抹去的印记。从今往后,这一个小小的生命,就真实地存活于这个世界,没有办法抹去,没有办法否认,实实在在横亘在他的人生当中。
裴瑾年敏锐捕捉到空气之中剧烈动荡起伏的水蜜桃信息素,也清清楚楚看见了阮意桉眼底那一层毫不掩饰的厌弃。他低低笑了一声,嗓音听不出愠怒,带着几分自认了然的意味:“这是你的亲生孩子,就这么不喜欢?”
阮意桉的喉咙紧紧发紧,心口堵得发闷发疼。就算血脉相连,可面对这个幼小的生命,他的心底,生不出半分一毫的怜爱。剩下的全部,只有沉甸甸、喘不过气的窒息感。
就在这个瞬间,襁褓当中的小家伙轻轻哼唧两声,小小的身子在布料里面轻轻扭动了一下,随即张开小嘴,清亮尖锐的哭声响彻整间密闭的手术室。
婴儿的啼哭尖锐清亮,在封闭的空间之内来回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,一下又一下,狠狠戳在阮意桉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。哭声在墙壁之间往复反弹,钻进耳朵里面,无休止搅动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。
本就已经处在情绪临界点的阮意桉,被这阵啼哭,彻底压断了心里最后一根弦。烦躁疯狂攫住他的心神,眼眶飞快泛红,嗓子干涩沙哑,压抑不住的低吼就这样冲破喉咙:“别哭了!你就只会哭吗?”
他情绪剧烈爆发,身上动荡不安的水蜜桃信息素狠狠震荡开来。襁褓里的婴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狠狠吓到,哭声陡然拔高,哭得愈发撕心裂肺。细小尖锐的哭声不停拔高,填满整间手术室的每一处角落。
听见孩子哭得更加厉害,阮意桉自己也彻底绷断了那根紧绷的心弦。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,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,顺着脸颊流淌,淌进鬓角湿润了细碎的发丝。压抑细碎的抽噎,断断续续从喉咙里面溢出来,身体因为情绪巨大的冲击,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术后躯体残留的疼痛、长时间精神透支的疲惫,全部在此刻跟着汹涌的情绪一同彻底爆发。
裴瑾年垂着眼眸,手掌轻轻顺着襁褓之中婴儿的后背,清冽沉静的雪松信息素缓缓笼罩住婴孩,一点点安抚这个受惊哭闹的小Alpha。他抬眼望向病床上落泪抽噎的阮意桉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多少体谅:“你看,都把孩子吓着了。”
此时此刻,裴瑾年大半的心神,都落在这个刚刚降生的新生儿身上。
阮意桉空洞地睁着眼,望向手术室头顶惨白刺目的天花板,眼底完全没有任何焦点,心底冷得如同坠入万丈深不见底的冰窖。
从前他总以为,踏入那座华丽冰冷宅邸的那一日,便是自己所有噩梦的开端。直到此时此刻,他才彻彻底底明白过来,并不是那样。
这个孩子降生的这一刻,才是真正噩梦的序章。
往后岁岁年年,这个鲜活的小生命,会时时刻刻横亘在他和裴瑾年之间。这份斩不断的血缘羁绊,会被牢牢拿来,把他死死捆绑在那座华丽冰冷的牢笼里面。他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,再也不存在脱身的可能。残酷的现实沉甸甸压在他的身上,没有转机,也没有退路。
手术室的各类仪器依旧在滴滴作响,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在空间里面盘旋不散。阮意桉缓缓闭上双眼,长长的睫毛被温热的泪水浸湿,那股酸涩破碎的水蜜桃信息素,一点点,一点点沉寂下去,如同燃尽之后彻底熄灭的星火,安安静静消融在满室浓烈的药味之中。监护仪屏幕上的线条依旧平缓跳动,头顶无影灯惨白的光芒笼罩整间屋子,所有纷乱,在此刻尘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