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约过了十分钟,顾予辰才跑回教室。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,踏进后门的那一刻,目光越过热闹的人群,精准地落在江俞身上,随即顿住了脚步。
江俞戴着一个纯白的医用口罩,严严实实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察觉到视线,他身体僵直了一瞬,飞快地瞥了他一眼,像只受惊的雀鸟。顾予辰心里泛起柔软的困惑,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默默走到座位,轻轻拉开椅子坐下。整个上午,他余光总是不自觉往那边飘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第四节课后,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塑胶跑道。柳树阴影下,江俞背靠粗糙的树干,依旧戴着口罩,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微微低着头,透着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孤寂。
顾予辰正准备打篮球,星繁跑过来笑盈盈地说顾予辰同学江俞让你过去一下有点事,指了指柳树下就跑了。顾予辰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,没有犹豫,甩了甩手上的汗便径直走去。
"同桌?你好点了吗?"
江俞低着头,声音闷在口罩后面:"对不起。"
顾予辰往前走了半步,江俞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住了树干。退无可退了,他抬起眼,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顾予辰。
"早上是我不好,吓到你了。"
"你不用道歉,"顾予辰没有靠近,停在原地,"是我太着急了。"
江俞不说话了。风从柳树之间穿过去,把地上的光斑吹得晃来晃去。顾予辰看着他,看见他校服袖口有一小块水渍,像是洗手的时候溅上去的,一直没干。
"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走,"顾予辰说,"我可以不走在你旁边。你不想说话,我也可以不说话。"
江俞的睫毛颤了一下。他盯着顾予辰球鞋鞋面上蹭到的灰,看了很久。"……嗯。"他应了一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顾予辰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了。江俞看着他的背影走回篮球场,接过别人传过来的球,拍了两下,抬手投了一个三分,没进。球弹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才落下去,有人喊了一声"顾予辰你手滑了",他笑了一下,没有回头往柳树下看。
放学的时候江俞没有刻意错开时间。他在座位上把物理卷子叠好塞进书包,站起来的时候旁边顾予辰也站起来了。两个人的椅子同时往后撤,声音叠在一起。江俞没有抬头,先走了出去。下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跟上来一个脚步声,不远不近,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。
他没有加快,也没有放慢。走到一楼的时候夕阳从大门口灌进来,铺了一地暖金色。顾予辰从后面跟上来,在他旁边并肩的时候没有贴得很近,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。
两个人沿着银杏大道往东走。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啦响,有几片落到脚边,踩上去沙沙的。江俞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攥着早上那两颗糖。橘子的,顾予辰昨天给过他一模一样的。
"你口罩……"顾予辰忽然开口,话起了个头又咽回去了。
江俞手指蜷了一下。"……过敏。"他说。
顾予辰没有追问。两个人继续走,银杏叶从头顶落下来,在两个人之间飘过去一片又一片。
拐进书香苑大门的时候,江俞正要往单元门走,顾予辰叫住了他:"江俞。"
他回头。
"你爸妈不在家,你晚饭吃什么?"
江俞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住了那两颗糖,糖纸的边缘扎着指腹。"……速冻饺子。"
顾予辰没有说话。沉默了两三秒,江俞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不重,但收不回来。声控灯灭了又亮,楼道里暗了一瞬,又恢复了昏黄的光。